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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1日

武溪老街:水云深处有遗韵

李诗好

这些年,我心里总搁着一条街。

它不远,就在沅水拐弯的地方。从泸溪县城白沙出发,沿沅水而下,不过九公里,驾车也就十来分钟。可我总觉得它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又像隔着一本书。

我和老街的缘分,始于1986年。那年中考,考场设在武溪。三天考试,我们被安排住在县政府招待所,紧挨着老街。清晨踩着青石板路去考场,傍晚踏着暮色回来。那时不懂什么叫老街,只觉得房子旧,巷子窄。卖粑粑的婆婆坐在门槛上,用软糯的泸溪话喊:“鼓儿糍,热乎乎的。”考完最后一门,我和同学在十字街吃了一碗斋粉,细如龙须的粉丝混着香气,一口下去,魂好像就留在了那儿。

后来工作了,常去老城办事,那条街便走得勤了。再后来,听说老城拆了一大半,都被填埋在地底下,就不敢去了。怕看见什么都没剩下,更怕连那点记忆都没地方搁。可那条街总在心头晃,像根扯不断的线。

三月春日,细雨如丝。我约了老同学德伟往武溪去。德伟这些年一直在忙老城的移民搬迁,对这片土地的底细,比我要清楚。

车过武水大桥。新桥宽阔挺拔,车流不息。这座2023年8月通车的现代化景观桥,蝶形拱塔造型别致,气派美观,早已是泸溪景观打卡的热门地标。而旁边那座建于1976年的武水老桥,曾是老城咽喉通道,如今已静默成危桥。一旧一新,一高一低,像两代人,无声地交换着心事。

“瞧,”德伟抬手往前一指,“以前的老街,就是沿着这条新路往里延伸的。”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柏油路向远方铺展,两边高楼鳞次栉比,沿街商铺招牌林立。这是改造后的武溪新街,宽敞、整洁,却少了老街那股活泛劲儿。我顺着德伟指的方向望去,想在楼宇间寻出点旧日老街的痕迹,却怎么也找不着。

桥下的水,还是那条水。沅水从云贵高原奔腾而来,到了泸溪境内,忽然放缓了脚步,与武水温柔相拥。每逢雨天,一清一浊交汇,泾渭分明。泸溪人把这一景象取了个极美的名字——“武水拖蓝”。沈从文先生当年从这条水路经过,写下“满河是橹歌浮动”。如今橹歌远了,水还在流。

城北社区的范词平支书在办公室等我们。他请来两位世代住在这儿的老街坊——69岁的周积顺和64岁的杨昌寅。进屋坐下,沏一壶清茶,在袅袅茶香里,我们慢慢聊起了老街的陈年旧事。

武溪是原泸溪县城所在地。据《泸溪县志》载,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始建卢溪县,隶沅陵郡,县治初设于卢江口。天宝元年,改辰州为辰州卢溪郡,县治迁至洗溪口。辗转数百年,至南宋绍兴九年,最终定址于沅水与武水交汇的楠木洲——即今之武溪镇,此后一直是全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清顺治六年,“卢”字添了水字旁,成了“泸溪”。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县城从这里迁出,老城便像一本被人合上的旧书,静静地卧在这两水交汇处。

从江边入城,自东向西,依次是东门头、十字街、王家巷、曹家巷、西门口……这些名字像一串珠链,串起千家万户的烟火。主街不过一丈多宽,全由青石板铺就。千百年来,无数双脚从上面踏过,把石板踩得温润光滑。

“小时候,老街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从县政府到十字街那段。”周积顺老人说起老城的热闹,浑浊的眼里有了神采。十字街是老城的心脏,机关单位、文化馆、电影院、百货大楼全挤在一处。白天人声鼎沸,夜里电影院灯光一亮,整条街便沸腾起来。

老街的热闹挺动人,但更让人想念的,是那份渗进日子的烟火气。

清晨,十字街的菜市场最先醒来。菜担子沿街排开,青菜叶上的露水还在上面打滚,河鲜在盆里噼啪打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卖肉的摊主和街坊熟络地打着招呼,笑语里透着市井的暖意。早餐铺里,斋粉正冒着热气,鼓儿糍、蒿菜粑、灯盏糍的甜香漫过窄巷,勾着人的魂。一到白日,街巷深处便响起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修鞋匠埋头引线,中药柜后飘来幽幽的药香。理发店的老椅子闲在那里,“吱呀”转一声,又停了,仿佛时间也跟着慢了一拍。巷子里,孩子们追着肥皂泡跑,稚嫩的笑声洒满了整条街巷。夜幕降临,夜宵摊从十字街一路摆到武水老桥。卤猪头肉、猪耳朵、猪脚,色泽油亮金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食客围坐,推杯换盏,整条街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里。

若是往桥上走,又是另一番光景。夏夜的武水老桥上繁星点点,凉风习习。老城人摇着大蒲扇散步纳凉,孩子们跑来跑去,听大人们讲古论今。

那时,老街的房子多是明清至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临街多为“前店后院”,木格门窗,有的刷着褪色的红漆,有的露着原木的纹理。深巷里偶尔藏着窨子屋,四面高墙矗立,青砖黛瓦,墙头爬满青苔。

与建筑相依的,是码头。明清时,仅武溪水域就有二十多座码头,最出名的要数曹家码头。九十九级青石台阶,古人取“九九归一”之意。台阶从江岸层层攀升,天不亮便有渔火点点。白日里舟楫林立,船工扛着货物上下,汗水滴在青石板上。

如今曹家码头的旧址上,建起了湘西深水港。那九十九级石阶,连同大半个老街,都被淹没在水里,或填埋在地下。

沈从文先生多次途经泸溪。他在《老伴》中写道:“我平日想到泸溪县时,回忆中就浸透了摇船人催橹歌声,且被印象中一点儿小雨,仿佛把心也弄湿了。”他年少时在泸溪从军,常与好友逛十字街,街边有一间绒线铺,铺子里那个明慧温柔的少女,后来化进了《边城》,成了渡船上永远的翠翠。那间绒线铺,就在这条老街上。如今虽被填埋在地下,却还在文字里。

说到节庆,几位老人眼里满是热切。端午时节,武水上十几条龙舟一字排开。锣鼓一响,桡片子齐刷刷下水,浪花飞溅,两岸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当地俗语说:“宁荒半年田,不输五月船。”赢了的那一队,抬着龙头满街游走,家家户户放鞭炮。到了年关,又是另一番热闹。杀年猪、打糍粑、做炒米、炸煻糁,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灶火从早到晚不熄。孩子们穿着新衣满街跑,鞭炮声从腊月一直响到正月十五。踏虎凿花、苗族挑花、辰河高腔——这些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和腔调,在年节里轮番上演。而在城西一户老宅里,我曾见过整面墙的傩面,人兽合一,表情夸张,色彩艳丽。湘西人相信人神共处,戴上傩面,便化身为神。这些狰狞而生动的面具,与老街的节庆烟火一道,成为泸溪老城苍凉而美丽的注脚。

“杨柳生,放风筝。杨柳死,打旋子。”范支书念起老街的童谣。他说,最难忘的还是老街上的儿时时光。那时武水老桥下的河水,清浅处只到腰间,是孩子们的天堂。夏天扎进水里摸螺蛳、捡贝壳,偶尔还能翻出几枚古旧的铜钱。傍晚时分,男男女女拎着盆巾往河边走,戏水欢笑,响彻江面。“以前老城缺水,百米才一个水龙头,一分钱一担水,夏天就盼着去河里洗澡。”那段清澈无忧的时光,成了所有老城人心里最珍贵的记忆。

1949年11月,刘邓大军挺进大西南,曾在武溪老城驻扎七日。指挥部就设在老街上的省心楼——一栋青砖黛瓦的老建筑。刘伯承、邓小平在这里指挥部队西进。省心楼后因五强溪水电站建设被拆除,旧址上建起了泸溪县第五中学。学校操场下面,还残存着一段青石码头——或许是老街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点念想。

1995年8月,因五强溪水电站修建,泸溪县城整体搬迁至白沙。老城淹没线以下的区域全部拆迁,大部分居民迁走,只有少数舍不得离开的老街坊,被安置在周边的移民新村。

“老城不能就这么埋在地下,它是泸溪的根。”德伟说。这些年他参与移民搬迁,对这片土地的眷念,比常人更深。好在从2017年起,泸溪县政府启动了老城提质改造工程,着力打造“双子城”。沉睡的老城已经醒来,正焕发新的生机。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站在武水大桥上往下看,江水汤汤,一如既往。那些被填埋在地下的石板路、老码头、绒线铺,那些消失在时光里的人声、橹歌、吆喝,都看不见了。可我总觉得,它们还在——在老街坊的话语里,在沈从文的文字里,在每一个泸溪游子的心里。那九十九级曹家码头的石阶,虽已沉入江底,却依旧是每一个游子心中通往故乡的天梯。一阶一阶,从水面一直铺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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