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剑平

在我的记忆深处，藏着一种朴素清淡的味道，它深深烙印在我青涩的岁月里，即使时光流转，却经年不散，那便是列夕老街的水豆腐。列夕老街水豆腐的点点滴滴，与在永顺民师求学的那段时光，交织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烟火过往。

五月温柔而和煦的风，从校园旁的花果山上悠悠飘来，轻拂着校园的梧桐和歪脖松，也撩拨着我青涩的心弦。我结识了同学李三三，她是地道的列夕老街人。我们时常一起谈天说地，她常常说起家乡酉水河里往来摇曳的渔船、青石板铺就古街的神秘传说，还有自家经营的水豆腐小店……

听她娓娓道来，列夕老街的种种美好，如同一幅生动的画卷，不知不觉间，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老街的风景，尝一尝列夕正宗的水豆腐。一个周末，我跟着李三三踏上了前往列夕老街的班车。

李三三的家，坐落在老街的东头，在她屋对面的另一头，有一方小小的菜市，热闹而古朴。吃过晚饭，夜幕如一袭柔柔的轻纱，缓缓地笼罩着酉水河。白天喧嚣的老街，在晚风的轻拂下，也渐渐安静下来。左邻右舍在老街上乘凉闲聊，李三三的父亲却无暇享受这难得的晚间时光，手上正忙着准备明日制作水豆腐的原料。

他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筐颗粒饱满的黄豆，置于木桶，淘洗干净后，泡入清冽的山泉水中。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才知晓一块看似平常的水豆腐，其制作过程竟蕴含着如此繁杂的工序，每一步都包含着手艺人的专注与心血。

凌晨三点多，老街还在酣睡，李三三的父母已悄然起床，开启了繁忙的豆腐制作。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豆腐作坊显得柔和又温暖。推磨、烧水、煮浆、过滤……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老旧的石磨缓缓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奏响老街清晨最早的韵律。李三三的父亲推磨，母亲端着装有泡过一夜水的黄豆的盆子，一勺勺，将豆子舀进石磨的磨眼，随着石磨转动，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缓缓流下，淡淡的豆香，弥漫在作坊的每一个角落。

土灶里的柴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光跳跃，清淡的豆香一点点弥漫开来，穿透夜色，温柔了老街的清晨。

天空泛起鱼肚白，老街的青石板在薄雾中缓缓苏醒。挑着豆腐担子的我，跟在李三三身后，走向老街另一头的菜市。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溜光水滑，每落下一步，似乎就在与老街轻声对话，对话里，飘荡着水豆腐的清香。

天光大亮，菜市慢慢热闹起来。那些街坊邻里的老主顾们，循着味道，向豆腐摊围拢过来。一块块豆腐被李三三温柔地装好，邻里们含笑带走。看着这场景，我恍然清醒，原来这一方小小的水豆腐，竟还藏着老街人最踏实的生活、最勤恳的坚守。

那个五月的清晨，那趟列夕老街之行，让我读懂了寻常烟火里的辛苦与珍贵：一块普通的水豆腐，没有山珍的名贵，没有海味的鲜美，却靠着一夜浸泡、凌晨劳作、百年传统手艺，熬出了最纯粹的人间味道。

毕业后，我分配到羊峰山脚下的一所村小教书。上午参加完乡中心学校表彰大会，下午，村小的老校长便赶着一辆装有学生课本的马车，把我的行李轻轻放在上面，随后一声吆喝，我们就跟在马车后面，往村小走去。

当时，乡村交通闭塞，往来出行极为不便。加上在村小学教书，一个人还得带几个复式班，教学工作特别忙碌，没有机会再去列夕老街，慢慢地与老同学李三三也失去了联系。

往后，我从村小调到乡完小；又过了半年，因具备音乐特长，被调入石堤镇小学。环境一步步变好，生活也逐渐安稳。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日子琐碎忙碌，年少时的老街记忆、同窗情谊，被悄悄藏在心底，很少再提。

1998年春季，我调入永顺县第一完全小学，教授音乐，一晃便是数十年光阴。青丝染霜，曾经懵懂的少年，转眼成了稳重踏实的中年人。

日子悄然更迭，在我变老的同时，孩子也慢慢长大。转瞬多年过去，儿子大学毕业，迎来了属于他的良缘。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儿子相知相伴的女友，竟是列夕老街的姑娘。

听到这个消息，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阔别数十年的列夕老街、清甜醇香的水豆腐、青涩纯真的同窗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我感慨世事奇妙，冥冥之中，我的人生始终与那条酉水河畔的古街紧紧相连。

定下婚期，择日会亲。怀着满心期待与感慨，我终于再次踏上列夕老街。见面落座，寒暄叙旧，当亲家缓缓开口，道出姓名的那一刻，我瞬间愣住，心中百感交集、惊喜万分。儿子的岳母娘，竟是我民师三年的同窗李三三。

当年带我逛老街、品豆腐的少女，时隔三十余年，竟成了我的儿女亲家。想起那年五月初夏，永顺民师校园清风和煦；想起那个凌晨微凉的清晨，跟着李三三踏遍列夕老街；想起深夜泡豆、凌晨推磨、满街飘香的古法水豆腐；想起青石板路上并肩慢行的少年时光。当年那条遥远又温柔的老街，那一缕难忘的豆腐清香，原来早已悄悄伏笔，贯穿了我的半生。

老街悠悠，豆香绵长。原来那香气从未消散，它跨越了岁月、穿过时光，化作了两家人温暖长久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