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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9日

蛙鸣稻香湾坪里

稻 香 杨贤清 摄

杨朝新

村山脚下,太阳风丝丝缕缕吹拂着我家那丘碧翠的稻田,簇簇稻秧挨挨挤挤,密密层层,几只红的黄的蜻蜓在剑叶似的稻尖上翩翩起舞,一只青蛙奋力跃起,就在舌尖即将触到蜻蜓的一瞬,蜻蜓却轻轻巧巧扇翅飞走了。青蛙重重跌在稻秧上,又顺着稻秆滑在稻田里,气鼓鼓地喘着粗气,呱呱大叫,懊恼至极。每及春来,这一幕童年图景便在心上徐徐展开,挥之不去,历久弥新。

夏日里,傍晚燠热而干爽的树风自莽阔绵延的龙岩山吹拂而下,轻轻摇动着挺直的松树,修长的杉树,俏拔的柏树,高大的枫树,一些细叶的,一些阔叶的,那些密密层层葳蕤生光的青枝绿叶,吐着哗哗的声浪,滚滚滔滔,漫漶而下,直扑进躲藏在大山中那座宁静的湾坪村,村部外那片平阔叠宕百十来亩的稻田绿浪翻滚,蛙声震天。

湾坪,仅仅是古丈县103个行政村之一。翻越高高的田马寨,经过林深绵绵的高望界,从岩坨村右拐下行至原岩头寨乡谷底,从一个叫跃马卡的地方左拐,沿盘旋的公路向上而折返,来到山顶,再下山,山路漫漫,倏忽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田畴出现在眼前。湾坪村到了。

这是在高高的龙岩山脊,这是在浩浩的无射山上,群山耸峙,众溪切割,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在这接天连地的山顶,兀然平添一坝开阔的坪场,确实难得一见。湾坪村群山环绕,像一只远古时期巨大的稻盆,飘荡在层层大山的波谷间。这正是瓦乡先人诗意地选择栖息地的生存法则:依山傍水,临水聚集,无水不驻,无山不稳,无树不安,无田不居。一条清澈见底的纤细的湾坪溪从四围山上的密林中沿河汊蜿蜒而来,沿山脚蜿蜒,灌溉了坪坝里阡陌纵横的稻田,养育了成群的鱼虾。“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带着每一声鸡鸣、每一缕炊烟、每一曲牛哞,每一首瓦乡人久远的歌谣,跃下幽深的小寨峡谷,注入草塘河,汇入沅水,奔向远方的大海。

村部坪场与这一片稻田隔着湾坪溪,由烂冲溶、大小烂池冲、操地坪、黄豆坪、沙冲湾、绿豆包、枫香冲、水井湾九条河汊汇流而成,冲里分冲,一坝坝平畴层层叠叠,仅枫香冲就有三个小冲,这些大冲小冲汇成清清浅浅的小溪,水流潺潺,不徐不疾,终年不息。这不得不感叹湾坪张姓、龚姓、胡姓老祖先们别具慧眼,让后代子孙有水好地平土肥的好家园。我住的小平房与溪水相隔只十来米,每天夜里,我枕着哗哗哗的吟唱入眠。溪边隔着一条4.5米宽的公路,通往邻近的崩山村,公路边就是那一片稻田了。夜阑人静,群山隐伏,时时的风声飒飒拂过,秧苗片片起伏,伴着轧轧的拔节声,丝丝的分蘖声,嗞嗞的灌浆声,在长夜里潜滋暗长,阵阵清香浸润肺腑,轻扬的浪涛激荡着思絮,心绪变得宁馨悠远。

纵横阡陌的田埂有五十厘米或一米宽,田坎则有几十厘米或一米高不等,也已经硬化,灰白的田埂或弯或直,像一条腰带把几十丘稻田围成一块一块或方或圆的形状,田边建有水泥排水沟,这样,就把几百年来人行牛踩的田建成了旱涝保收的农田,田埂已变成机耕道。每次见到八十多岁的龚家寨张阿婆,背不驼,腰不弯,用背篓背着柴禾走过田埂,我总要帮她把柴禾背到她家,她总是高兴地说,不用送的,这些路全部都是水泥路,一直通到家门口,不像以前土路湿滑,不用担心跌跤的。老人女儿就嫁到离村部不远的坪上寨,经常来家帮忙照料,儿子孙子们已在外工作或上学,她种了一亩包谷地,伺弄几分菜地,还在田边地角栽瓜种豆,养了20多只鸡,鸡蛋自己总舍不得吃,也不卖,说要留给城里的孙子吃。晴好的天气里,村部两台乒乓桌又成了她晒红辣椒的地方,早晨,背着一篓薄雾走过田埂,傍晚,又把晒干的红辣椒窸窸窣窣装进背篓,走过田埂,走过石阶,走进四合的小院,升起一缕淡蓝的炊烟。

在高山充足的日照下,丰沛的雨水滋养下,肥沃的泥土,生长的树木高大葳蕤,稻禾蓬勃苍翠,一日日天光水月,催生高山上的江南稻黍风光。抽穗,扬花,灌浆,一串串饱满的青翠籽实由挺立而弯腰,引来蜜蜂采蜜,不出两月,那一片碧绿的稻浪泛起浑黄的金波,几个晴晌,稻粒嫩绿,青绿,老绿,浅黄,赭黄,金黄,一路涅槃,一路沉甸甸低垂下来,弯成美丽的金弧,一束束轻轻摇荡,待到稻叶泛黄,湾坪溪那片稻田成了金色的海洋,大地母亲用甘甜的乳汁献上丰饶的盛宴。饱食稻花,鱼儿日渐肥美,在水田里游弋摆尾,打响水声,翻着水花。打开稻田排水口,理好水沟,放干田里的水,肥美的稻花鱼在越来越浅的稻田里翻腾,渐渐汇集到水沟里,露出青青的脊背,尾鳍浅黄里泛着淡淡的金黄,煞是好看。这同开秧门一样热闹喜庆。一丘丘嫩绿的秧苗方方正正铺展成飘忽的绒毯,等待出阁的闺女般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温床,万般不舍,无语凝咽。田埂上,香烛袅袅,猪头飘香,旌旗猎猎,长号嘶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随着祈福法师一声“开秧门咯——”,大家纷纷撸袖挽裤,跳下水田,一字排开,弯腰扯秧,“唰唰唰”濯洗稻根响成一片,水花飞溅,一曲田园交响回荡暖晴的天空。春回大地,布谷鸟开始鸣唱,农人驾牛耕田的浪漫,浸泡谷种时的期待,撒种时的仔细,育秧时的祝福,插秧时的歌谣,薅秧时的辛劳,水稻扬花时的馨香,抽穗时的祈愿,收割时的喜悦,一时间在高山平峡如火如荼铺展开来。把活蹦乱跳的稻花鱼捉在水桶里,然后在小溪里围一个浅潭,在清水潭里放养几日,让鱼儿吃下清水,吐出污浊,鱼儿干净了,剖开鱼腹,煎炸醇香、炖煮紧实,佐以紫苏,放把胡葱,味道妙不可言。也可腌成酸鱼,不出两月,开坛可食,酸香可口。在物资紧缺的年代,把晒成的干鱼珍藏起来,只在年节或是待客时食用。待到几个秋阳,田土干硬时,收获的季节就要到了。

一个晴好日子,一台崭新的小型收割机“突突突”从邻村岩头寨村开上了湾坪溪,一亩收取210元收割费。驾驶员驾着收割机从田埂下到田里,先从四边收起,逐步向中间围拢,一边喷射着粉碎稻秆,一边输送着稻谷,一会儿就是一袋稻谷,收紧一袋袋摆放在田埂上,村民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收割自家的稻谷,满面丰收的喜悦。一连几天,这一片金黄的坪坝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聚集在公路边,喜滋滋地观看着收割机吞吐着稻谷,一片金黄土地,一包包谷袋立在稻田。难得几个晴好的天气,不出一个星期,那一片金黄的稻浪只剩一片平坦的撒满黄绿相间的细碎的稻秆,仿佛一个饱满的孕妇产下婴儿,安详地看着初生的婴儿,心满意足。天气晴好,村民把新收的稻谷一袋一袋摊在村部操场上,晚上也不用收,只盖了薄膜,第二天只要摊平,又可以晒了,金黄的稻粒在阳光下泛着蒙蒙的红黄的光,不几日就通体明丽,用牙齿一咬,清脆易断,这就可以收入谷仓了。

年近七十的胡长柏兄从教师岗位退休后,归耕垄亩,一人耕种了四亩田,用的是小型耕田机,插秧请工,收割请收割机,两千多斤干谷用小三轮搬运回家,整日里笑容满面。而龚家寨龚兴保夫妻俩则种了十多亩稻田,更是收获颇丰,每日早出晚归,晨雾在山湾散尽,稻谷已铺满村部坪场,炊烟在屋顶袅娜,稻谷一堆堆蒙古包般长得满坪都是。有时,没有预兆飘来一场行雨,我们几个队员就会手忙脚乱把稻谷扫拢归堆,像打仗一样。

在翻晒稻谷的日子里,沉实的稻香在村庄漫漶,在稻谷一袋袋码在仓库之后,在尝新的日子里,一年一度的瓦乡苗族酬神跳香节开始了。包产到户后,村民种粮积极性空前高涨,丰收的湾坪村举办了恢复后的第一场跳香节。十月初十,身着节日盛装的苗族同胞从四邻八乡踏歌而来,汇聚到村部,如约参加瓦乡跳香节。呈上五色五谷香粑粑,呈上豆腐,呈上糯米饭,呈上酒,呈上刀头肉,礼炮齐鸣,长号呜咽,牛角嘶鸣。祈求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驱邪祛灾,六畜兴旺,人丁安宁。

春风漫漫,夏雨绵绵,秋阳杲杲,冬雪皑皑,湾坪那一片高山盆地,四季农事交响潺潺上演,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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