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凤 王 芳
仲春之末，山风裹挟着湘西大地独有的温润湿气，掠过泸溪县达岚镇的层叠山峦。我们循着千年文脉的踪迹，踏入了这座藏于大山深处的岩门古堡。
古堡坐落于泸溪县达岚镇岩门村，2008年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四周香樟葱茏，百年老藤缠绕，与古建筑群相互衬托，构成了一幅极具湘西特色的民居画卷。
它既是湘西民居建筑的活化石，也是明代镇溪千户所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遗存，是孝文化传承载体。整座古堡依山就势、顺势而筑，外围高墙挺拔，墙头棱角分明，形成三级设防的严谨格局，既有军事防御的凛然气势，又有湘西古寨的质朴雄浑。宛如一位披甲执盾的沉默老者，端坐于岁月长河之中，看世间变迁。
踏入古堡大门，“岩门古堡寨” 的题字赫然入目。现任主人康启文先生知道我们要来，早已在寨门等候。作为古堡文脉的传承者，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着刻入骨髓的深情。康先生引着我们沿大门青石台阶而上，便进入古堡，喧嚣被隔绝在外，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时光的年轮之上。这座古堡始建于明末，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历经数代康氏族人的修缮与扩建，最终形成如今功能完备、规制严谨的格局。建筑布局融合汉苗技艺，设有观望孔、炮台等防御设施，为湘西本土火烧青砖大院，栋栋相连，屋屋相通，构成纵横交错上下巷弄通道，既是家族聚居的居所，更是一座集生活、教育、防御、祭祀于一体的完整聚落。
古堡建筑多依地势而建，内部全部为木质结构，粗壮的木柱稳稳支撑起楼体，木梁纵横交错、榫卯相接，历经数百年，依旧坚实挺拔，木纹在时光的浸润下，呈现出暗褐色，摸上去仍温润细腻。沿着吊脚楼木梯上行，木头咚咚作响，风一吹，檐下风铃作响，仿佛能听见祖辈们的欢声笑语，私塾里的朗朗书声，绣楼女子的轻语。沿途每一扇大门，均有石刻横幅；石门、木门、窗台或雕或刻，无不体现出工匠的高超技艺与主人的深厚底蕴。
往古堡深处行去，那座藏着旧时闺阁心事的绣楼静静立在院落一侧。这座纯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小巧精致，楼体的木栏雕花细腻文雅，虽历经风雨，部分花纹已显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匠心独运。楼窗小巧，朝向院内，旧时的闺秀便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描红刺绣、读书习礼，透过窗棂看院内花开花落，望院外云卷云舒。绣楼的台阶磨得光滑，每一级都印着时光的痕迹，仿佛还残留着旧时女子的温度，以独有的温婉诉说着古堡里的烟火日常，见证着古堡家族里女子们在孝悌家风的熏陶下，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成长历程。
古堡的主屋是整座建筑的核心所在，是家族礼仪与孝文化传承的核心场所。主屋的木质窗台，宽厚坚实，线条沉稳，历经数百年，光滑温润。旧匾悬挂于厅堂之上，字迹依稀可辨，每一字都透着古朴的文气，藏着先人的期许。我们驻足于旧匾之前，静静凝望，透过那些斑驳的字迹与痕迹，仿佛能看到古堡昔日的繁华，看到康氏族人以孝传家的坚守。站在主屋堂前，旧时家族长辈端坐堂屋之中，教诲晚辈恪守孝道、传承家风的场景便浮现在眼前。
古堡内无论是主屋大门，还是厢房、私塾、绣楼的窗棂，皆由上等木材精心雕琢，每一扇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门窗雕花题材丰富，梅兰竹菊、龙凤呈祥蕴含美好期许，更有以孝文化为主题的雕刻，卧冰求鲤、扇枕温衾等二十四孝故事被刻于木件之上，人物神态栩栩如生，场景刻画细致入微。这些雕花不仅是建筑装饰，更是康氏家族孝文化传承的具象体现，将 “百善孝为先” 的理念刻在门窗之上、融入生活之中，代代相传。
康启文先生边走边讲，将古堡的功能布局一一细说。这座古堡院内粮仓坚固厚实，曾囤积家族一年又一年的粮食，保障族人衣食无忧；依傍院落的右下一角建有牲口棚舍，透着旧时农耕生活的烟火气息；礼堂庄严肃穆，是族人祭祀、议事、传承礼仪的场所；坐落在古堡东侧的私塾学堂，曾书声琅琅、墨香袅袅，是方圆几十里的文化摇篮。同行的先生望着这间私塾，眼中满是感慨。他动情地说：“自己的祖辈、父辈当年都不辞辛劳，从达岚徒步来到这座古堡，在这间私塾里求学读书、接受启蒙教育。古堡的私塾先生不仅教授知识，更将孝文化与礼义廉耻根植于每一个学子心中。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这一辈人才转往浦市古镇上学。”这座古堡的私塾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古堡最核心的灵魂，是绵延数百年的孝文化。在古堡里，“言百善，孝为先，昔先祖，康志仁，闻母疾，辞官回，古稀年，路蹒跚，母过溪，子背起，子孙孝，美名传。”
岩门村人从一出生就开始听这首歌谣。
歌谣说的是“背母过溪”的故事。清乾隆年间，康氏先祖中有一个叫康志仁的，中举后在县衙为官。由于他公正廉明，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所以深受老百姓爱戴。后来，他的老母亲双目失明，于是康志仁便辞官还乡，专门在家伺候母亲，四十年如一日，端茶送饭，嘘寒问暖。当年这座古堡下有条小溪，溪上没有桥，溪水中每隔三两步便立块岩石垫脚，当地叫跳岩桥。
康志仁的母亲喜欢回娘家，每次母亲回娘家，都是康志仁背着去。回娘家就要过跳岩桥，康志仁怕过跳岩桥时颠着母亲，便涉水而过，无论严冬还是酷暑。乡亲们见他这样做，纷纷效仿，每逢背老人过溪，都涉水而过。“背母过溪”一时被传为佳话。
康志仁的孝行也深深影响了两个在外为官的弟弟。照顾老母亲的事，大哥做了，自己不能床前尽孝，那就为家乡父老尽尽心吧。于是，老二康志义出资修了一座长30米、宽2米的木桥，结束了村民过跳岩桥的历史。小弟则在溪边修建了码头，方便附近老人、妇女洗衣、洗菜，小孩下河洗澡。
这些流传下来的行孝积善故事，影响着康氏后人，康氏族人便以“精忠纯孝”作为家训。康氏家规中还记有“倘有忤逆，从加笞鞭”的条款。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古堡的青砖高墙之上，给古堡镀上一层暖金色。这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古堡，定会在时光中继续书写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