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幸子
一座小城的烟火乡愁,大半都藏在老街的青砖瓦檐里。这条自永顺县老政府大院延伸至中心广场的街巷,我走过了20余载,直到现在我还在想,这条老街它到底有没有属于它的名字。
如今街道几经修整,旧门面换了新招牌,往日摆摊的空地也规整一新,可每次当我走在这条路上,少年时奔跑嬉闹、哭哭笑笑的画面,仍像老式胶片电影,随着记忆的转动,一幕幕清晰回放……
酸萝卜与碗碗糕的黄昏
读初中那几年,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完整走完这条老街。那时候街道安静,平日里行人不多,唯独放学铃一响,整条街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校门口沿街摆着几户街坊的小摊,物件简单,滋味却是独一份的地道。玻璃坛子里泡着的酸萝卜,红白萝卜切成长条,浸在酸甜卤水中,撒一把蒜末小米辣,脆生生、酸辣开胃。我们几个同学凑钱买一小袋,边走边啃,一天读书的疲惫便随着那口酸辣,一同嚼碎咽下。
“碗碗糕,又香又甜的碗碗糕——”大妈循环的叫卖声,是老城刻在骨子里的背景音。那蒸得蓬松雪白的碗碗糕,米香清甜;现裹黄豆粉的驴打滚,糯米外皮绵密不粘牙。我们一口塞进嘴里,白色的糯米糊满牙缝,彼此龇牙打趣。那时零花钱有限,这几样平价小吃,便是学生时代顶级奢侈的欢喜。整条街巷飘着小食香气,混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那是老城最生动的市井画面。
书页间漏下的阳光
老街中段的“一角书屋”,曾是整条街上最安静的角落,也是我们课余最爱扎堆的去处。
店面不过十来平方米,四面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漫画、散文、故事书一应俱全。那时手里没多少闲钱,放学后便约上伙伴进店站着蹭书看。店主性子温和,从不驱赶我们这群只看不买的孩童,任由我们沉浸在文字世界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在书页上,光影斑驳。一群孩子安安静静挤在狭小空间里,各看各的书,偶尔低声交流一下书中的情节。那时日子过得慢,心思也简单,一本闲书、一段无人催促的黄昏,便足够心满意足。
后来书屋关停,门面换了别家。老街依旧人来人往,却再难寻一处能让我们静静消磨黄昏的书香角落。那段纯粹的少年时光,就此封存在街巷的褶皱里。
树洞里的秘密
我家门前立着一棵高大老树,枝繁叶茂遮着半片屋檐,陪着我从小小孩童长成少年。
在我心里,这棵树是有温度、有知觉的老友。小时候我总张开胳膊,紧紧环住粗糙粗壮的树干,把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说给它听。树干中间天然凹出一个树洞,成了我专属的许愿秘境,我总会把心里的期许写在小纸条上,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地塞进树洞里,认认真真盼着愿望成真。
年少的情感是真挚的,我至今记得一次委屈大哭的经历——不知是哪个路人,硬生生往树干上钉了一颗铁钉。看着树皮被铁钉扎破,我只觉得大树会疼,蹲在树下止不住地哭,任凭大人怎么劝都不肯起身。这份对草木纯粹的怜惜,是独属于孩童的柔软执拗,时隔多年依旧记得清晰。
风吹日晒,铁钉早已锈蚀斑驳,可当年那个为一棵树落泪的小女孩,再也回不去了。
风穿过小巷的慌张
我的童年少年全都扎根在这条老街,开心趣事在此,莽撞窘迫的往事也留在这里。
小时候家里养了小兔子、小鸭子,是我寸步不离的玩伴。有一回我带着兔子在街边玩耍,一时贪玩没看住,小兔子一溜烟钻进农户菜地,啃坏了地里一片青菜。
菜主人很快寻过来,看着被啃乱的菜苗轻声询问。年纪尚小的我又惊慌又愧疚,当场吓得哭出声来。现在回想起来,这不过是孩童的一点无心过失,但却成了我老街记忆里最真实最鲜活的片段,青涩又狼狈,让人记到如今。
老街包容我的天真莽撞,也收留过我年少的惶恐和委屈。
记得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我和堂哥走老街深处的小巷回家,半路被两个人拦住,他们把玩着小刀,不紧不慢地说:“把钱都交出来,不要藏着掖着。”堂哥乖乖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五角、一元的纸币被揉得皱皱巴巴,他抽泣着如数交出,满眼不舍。我躲在他身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用尽所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我身上真的没有钱。”他们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开。从此,我的恐惧也藏进了这条狭窄的小巷。
后来那条小巷拆了,变成宽阔的大道。我藏匿在记忆里的恐惧,也随着那堵墙轰然倒塌。如今再走那里,早已没有半分恐惧。慢慢懂得,成长从不全是明媚欢笑,那些慌张与委屈,也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街巷换新颜,岁月留旧情
如今永顺老城这条老街,路面平整宽阔,老屋门面也进行了翻新改造,从前沿街的流动小摊早已不见踪影,街边的叫卖声也成了小城的记忆。旧时景致大半改变,城市向前发展,街巷换新是必然,可在我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心中,老街的旧情,从未淡去。
这条连通老政府与广场的寻常街巷,伴我走过20余个春秋,听过我的欢喜与泪水,见证过我的懵懂与成长,更是盛满了小城朴素而温热的人间烟火。
街景会变,行人会换,但那些藏在青砖巷陌里的少年旧事,会一直留在心底,成为独属于我的、温柔绵长的永顺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