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荣繁

周六晚上，母亲来电：“明天和我去扯菌子。”我怔了一刹，那山，那林，那沾露的清晨，瞬间鲜活起来。“好，那明早六点我来接您。”

晨光里，母亲背着褪了色的背包站在路口，拎着白色的小桶。她上车便掏出饺子、鸡蛋、稀饭，“还是热的，吃了再走。”她递来时，我看见那双曾抱过我的手，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母爱就是这样，无论你走多远，她的牵挂就如这热腾腾的清晨一般，暖到心底。

上山时，母亲说：“熟悉的路好走。”我忽然心头一颤。年少时，我们总嫌父母的路太旧，偏要踏进野草深处弄得满身伤，才明白那条被他们蹚过的路，是避开了所有陷阱的捷径。人到中年，回头看，那些当初以为的束缚，句句都是护佑。

松林里，母亲弯下腰，拨开落叶：“找菌子不要着急，慢慢找，自然就会有。”看着那双粘着泥土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痕迹，我不禁感叹，这世道催人太急，我们忙着赶路、忙着争抢，却忘了生命里最饱满的东西都得慢慢等，像菌子破土，像一个人真正懂得另一个人，慢下来，自然就有了。

经过一棵老树，母亲仰头：“看绿色树丫多的树，找到风向，风送到哪里菌子就长到那里。”跟着她，循着风，果然在林深处寻到一片菌子，红色的伞盖密密挨着，像远去的游子向着风的方向散开。

灌木丛里，母亲拨开半片腐叶：“菌子不打单，很多时候半遮半掩。”叶下藏了三五朵，像人群里半掩的心事。我们活着，谁不是半遮半掩？藏着疲惫，遮着锋芒，掩着孤独，可骨子里仍像菌子一样渴望挨着另一朵菌，用看不见的菌丝交换暖意。这人间，到底是要挤在一起，才熬得过风霜。

日头升高，母亲直起腰，揉了揉膝盖：“错过了时间来找就错过了最好的时节。”我望着桶里那些老去的菌子，忽然想起错过了与曹老师最后见面的那次，本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回来见”，却不知那已是我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通电话。人世间就是这样无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任你悔断肝肠，山还是山，林还是林，菌却再不是那时的菌。

转过荆棘丛，母亲摆手：“弄柯（带刺的灌木丛）里面不要乱拱，不划算。”我望着弄柯里那些尖刺，想起自己撞过的那些南墙，有些恍然！母亲看在眼里，有时会说，却也从不拦我；只是有时等我自己疼过了，才轻轻说一句“不划算”。现在想来，这份克制，比千言万语更重。

刚到山腰，母亲看了看我们手里的两个小半桶：“够吃了，回家。”她转身就走，不留恋，不贪多。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喉头发紧，这世间有多少人永远觉得不够，她却用小半桶菌子告诉我，知足才是最大的圆满。欲望是山外山，满足是一道门槛，她守着这道门七十一年。

车里，母亲靠着窗睡着了，桶里的菌子轻轻滚动。我突然泪涌，原来父母把毕生道理都放在这样寻常的日子里，一句叮嘱、一次弯腰、一个转身，就是答案。

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母亲在睡梦里轻轻呼吸，像山间的风拂过菌盖。我握紧方向盘，忽然明白，这一生翻过的山、走过的林、扯过的菌，都不及此刻母亲的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