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笛
孟秋午后,风里褪去盛夏的溽热,添了浅淡凉意。人至半百,愈发珍惜这样安静的时刻。总有些细碎诗意,像秋虫轻鸣,在心底慢慢爬着,轻轻挠着心尖。这些从心灵深处漫出来的纤细思绪,我习惯用文字一一接住,妥帖安放。
走过春夏繁盛,路边花事渐收。春末枝头那些青涩小果,经一夏的日晒雨淋,已悄悄沉下分量。它们像初醒的孩童,打量着渐染秋意的世界,攒着劲儿朝饱满成熟里走。日子往前走,人越发懂得与自然共生的意趣。县城街边商铺也好,乡野村落人家也罢,门前总爱摆几盆心仪花草。一路从城镇到山野,目光所及总有鲜活花色错落,把寻常烟火日子衬得温润生动。时节流转得平稳舒展,夏秋交接,从来没有轰然声响,只顺着时间车辙悄悄换了光景。人心也慢慢放下分别的执念,晓得天地万物本自同根,于是便少了许多无端悲喜,只余一分安然自在。
平日里离不了诗,一日不读,便觉日子失了韵致。把前人诗句揉进日常琐碎,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平仄。这些年在县城做文旅工作,往乡野田间跑得多,鞋底沾的泥土厚了,对脚下土地的情意也越发沉实。看田垄稻浪起伏如绿缎,春有春的蓬勃,夏有夏的葱茏,到初秋,又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稳重底气。总感念生命里留下的每一道痕迹,若没有这些过往堆叠,笔底便空落落的。随手捻起一段旧时光,那些路过生命的人与景,还带着当初的温度。这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体温,兜兜转转几十年,始终温暖如初。
就像这渐渐安静下来的花事,人过了躁动年岁,生命状态也该往平静踏实里去。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绪,焦虑也好,惶惑也罢,都会随着阅历沉淀下来,清清澈澈,像初秋浓得沉静的绿。提笔也越发谨慎,总觉字有千钧。早前和友人聊过,写作写到后来,心里是存着怯的——那是敬畏,是不敢轻易落笔的郑重。当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便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对文字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情感的敬畏,一层层叠在心底,像沉下来的厚土。我拨开周遭芜杂纷扰,一步步踏实地往前走,也越发沉下心来,顺着日月更迭的慢节奏打磨内在功力。开始偏爱厚重有根的事物,从虚浮光景里抽身,把根扎进大地深处,去亲近有生命力的文学、艺术与思想。
人在时间长河里,原是这样渺小。再浓烈的悲喜,放进漫长光阴里,也轻如尘埃。很多时候,是我们把自己的悲欢离合放大了。若心里盛着一汪澄澈的湖,一条小溪的涟漪,又怎能搅乱整片平静。前几日整理旧稿,翻出早年文字,想修订后再发出,临了还是作罢。宁愿空着,也不愿敷衍自己的内心。写作的初心,从来不是为求得旁人认同与赞誉,不过是为自己的心意落笔,为心声找一个出口。怀一份匠心面对文字,我与笔下的字句,必得来自同一股心流,有着同频的感知。那日听一位摄影友人谈及,艺术价值终究要靠经济价值来衡量。不可否认,艺术自有世俗属性与市场价值,可我始终觉得,它最珍贵的内核,是能让心灵生出对生命之美的审视,唤醒内在的柔软与觉知。老子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无形无象的境界,恰是艺术创造力的源头。它让人褪去蒙昧,涤荡心尘,透过外物映照反观自身,看见内在觉知,从而读懂生命的法则与美学。总在心里一遍遍叮嘱自己:不急功近利,不急于求成。顺着生命纹理慢慢走,细细描摹、疏通属于自己的人生画卷,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秉持“匠心致远”的心意,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从指尖真诚流出,说的全是心底最真的声音。诗要读,哲学与美学也要读。灵魂与思想,总得有一片肥沃土壤,用心耕耘,慢慢培育,才能涵养辽阔眼界与格局。
前些日子傍晚,我走在县城街上,不知从何时起,夜市摊点渐渐聚成一条热闹的美食街。我在一家烧烤店前停下,摊主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伯,清瘦和气。他说自己做烧烤已有三十多个年头,如今把手艺传给儿子,自己仍在店里搭把手、照看着。一个人的气韵,全藏在日积月累的阅历里。三十多年守着一炉烟火,这份和气早已刻进眉眼,融进骨血,落在待人接物的点滴分寸之中。他家烧烤味道确实独到,难怪生意红火,我们等了好一阵才等到空位。
当我们不再向外寻求形式上的认同,转而安于内心丰盈,那么身处何种境地,便都不打紧了。一个写作者的落笔,不该是私人情绪的宣泄,而该让人看见精神的光亮,看见应对生活的底气与品格,看见对生命的包容与理解。一个不会与自己相处的人,内心是荒芜的;一个不会与自然相处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微小生命里的力量与荣光。这安住在平常里的光阴,让我能与林间鸟同读一页诗,与阶前草共情,与墙角小虫做朋友,连泥土缝隙里都透着鲜活呼吸。
初秋蚊虫还闹着,总在身边绕来绕去,仿佛为了一口温热,便舍得倾尽全部力气。这初秋的万物,都带着一股认真生长的温柔。我在这样的时光里,放一首轻缓的曲子,翻几页闲书。若说翻山越岭是为了与自己相逢,那眼前书山,便是我一生要走的远路。我顺着它的指引往前走,要克己,要慎独。在这风清气爽的初秋午后,任由心底那些带着诗意的小虫慢慢爬着,爬过方寸心田,爬过黑白字句,爬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经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