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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31日

沈从文与湘西茶(上)

茶,早已成为湘西的另一张名片。

在沈从文的长篇儿童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里,虚构的故事中满是茶香。

阅读沈从文最负盛名的《边城》,湘西茶的清香扑面而来。

文/ 翟 非 图/ 石 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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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炽热的血脉里,始终流溢着湘西茶的芬馥之气。

这茶,或许不是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像一条温润的暗河,贯穿了他从湘西边城走向世界文坛的整个旅程。有人说,沈从文就像一杯茶,前半生像绿茶,鲜爽度高,带着少年的锐气与无限好奇;后半生像熟普,滋味醇厚,在经历了生命的冲突、沉寂与融合之后,这杯茶被赋予了一种深沉而豪迈的情怀。初品时,是湘西山野的清新,再品时,是岁月沉淀后的回甘,而那抹挥之不去的芬馥之气,便是他一生魂牵梦萦的湘西味道。

2

沈从文爱茶,爱得深沉,却从不刻意张扬。他的作品中,你很难找到一篇专一大谈茶道的文章,但你若细心品读,便会发现古典的茶香,早已悄然弥漫于字里行间。在他那部颇具巧思的长篇儿童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里,茶成了少女阿丽丝和傩喜先生观察中国社会的一扇奇妙窗口。虚构的故事里,茶香四溢。写的虽是他人,却无不投射出沈从文自身对湘西茶那份难以割舍的情结。茶,是他笔下人物日常的烟火气,也是他心中牵挂故乡的相思物。

沈从文的茶,是藏在故事褶皱里的,是不经意间从人物指缝里漏出来的。你得像品茶一样,慢慢地、柔柔地去咂摸,才能尝到那股真味。

这种真味,在一位老友的笔下得到了最生动的刻画。原《大公报》著名记者、湘西古丈籍作家萧离先生,在《古丈茶》一文中,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极其珍贵的画面:“一位久离家乡的湘西老作家,曾把手边所余不多的古丈茶装了一点,送给他一位半师半友的老教授。那位老教授闲暇时只是隔着玻璃瓶欣赏里面雀舌般的珍品,非得等到良朋至友而且懂得品茶的同好到来,他是舍不得轻以待客的。茶泡出来之后,先且不饮,而是交口称赞那逐渐展开来的一旗一枪,然后观察茶汤的变化,直至变成清亮的淡绿色,有时上面还漂几点若有若无的油花,这才举杯对饮。先微苦,再转甘,最后满口香醇,经久不去,饮客们这时已经为茶‘醉倒’了。”

文中的老教授,正是沈从文先生。而送茶的那位,便是萧离自己。因为同是湘西人,又同属文人,他们走得极近,常常聚在一起,喝着故乡香茶,谈论故乡往事。

这段文字,将沈从文喝茶时的神态、动作、心境描摹得惟妙惟肖:他先是隔着玻璃瓶像个孩子般欣赏茶叶的形态,那是珍视;待客时,他非要等到懂茶的知音才肯拿出来,那是客气;品茶时,他先观其形,再察其色,然后静静细嚼那“先微苦,再转甘,最后满口香醇”的层次感,那是沉醉。这番对细节的刻画,足以让我们看到,沈从文对湘西茶的酷爱,已不是简单的口腹之欲,而是一种沁入肺腑、近乎仪式感的乡愁寄托。

身在异乡,以茶为寄,畅叙幽情,那是沈从文与萧离常有的事。这从沈从文的日记中可以找到最纯粹的互证。沈从文在他的一篇日记中写道:1949年11月的某一个下午,兆和去学校,孩子参加劳动服务未回,萧离夫妇吃过茶后离开不久。头脑似乎极清凉。

3

在沈从文的心中,湘西,是一片被茶香浸润的土地。

沈从文不只爱喝茶,更乐于用他的笔,记录下湘西这片土地的富饶与美好。他笔下的家乡凤凰,古来就是产茶区。史志记载,这里种茶至少始于清光绪初年,当时官府曾指令5000屯兵植茶10万株,可见其规模之盛。茶,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

在沈从文最负盛名的《边城》里,我们就能闻到湘西茶的清香。那个掌管渡船的老人,为人憨厚,总是不肯收过路人的钱。“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这看似随意的几笔,却让“茶峒”这个地名与茶紧密相连,更让那大缸里免费供路人解暑的茶汤,成了边城古风中一抹温暖的亮色。茶,在这里不仅是饮品,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真诚的善意。正如沈从文所言“一切充满了善”。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特别,人们向来都称呼这块三省交界的地方为“茶洞”,恐怕唯有沈从文叫“茶峒”,一字之差,绝非失误,似乎隐含着某种意味,兴许与产茶有关,不得而知。

但该地方着实产茶,且面积不小。据《湖南实业志》所述,1934年实业调查显示,永绥县(花垣县旧称)是当时湘西最大的植茶区,种茶4000亩,毛茶产量有1340担,而同期的古丈县只有110亩、40担。永绥主要产茶区在老岗、茶洞。无独有偶,民国学者申廓英于1936年深入苗疆采风问俗,撰写的《湘西苗疆考察纪要》同样记录了茶洞盛产茶叶:“苗地茶叶产量虽不甚旺,但茶味颇良,入茶洞、松桃、古丈等地所出之茶,亦颇著名,官商经其地者,多购之,以为馈赠亲友,视为珍品。”

说来真凑巧,沈从文的《边城》首次出版也是1934年,这年一月,阔别家乡十余年的沈从文头回返乡探望病危的母亲。“茶峒”到底产不产茶,沈从文自然心明如镜。如果结合这两则茶洞出茶的史料,再琢磨琢磨沈从文《边城》关于茶的描述,以及“茶峒”别致的称号,定会萌生许多湘西茶的想象。

沈从文对湘西茶的了解,是深入骨髓的。他在《湘西·题记》中称道:“湘西的桐油、茶叶、木材、竹、棕,都有很好的出产。”他甚至从商业角度分析,指出湘西出口的大宗货物中,就包括了茶叶。

想不到的是,在那样的年代,在《白河流域的几个码头》一文中,他竟对家乡的茶叶做出了极其专业的对比评价,他写道保靖那地方“出好茶叶,和邻近山城那个古丈县的茶叶比较,味道略淡。然而清醇之中,别有一种芬馥之气。” 这种对茶叶产地、口感、香气乃至产量的精准概述,绝不是一个普通茶客所能为,而是一位对故土怀着深沉热爱、对家乡物产有着细致观察的“老湘西”的心腹之言。

1934年沈从文探亲回京,一路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迫不及待地给妻子张兆和回信:“我带来了不少腊肉、腊肠,还有十筒茶叶、一百橘子。” 在那些珍贵的家乡特产里,茶叶是绝对的主角。十筒茶叶,不仅仅是茶叶,更是他风尘仆仆回归北京最想与家人分享的家乡风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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