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祖宝
生活时时都在发生改变,一些东西正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开不开心,后街的消失都是不以我们的意志转移的。
二十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巧的城市,孤身迎接生活挑战的时候,小城始终都是清纯自然、朴实亮丽的。小小的县城只有三条街道,穿行于城中的是正街,沿着古阳河伸展的是河街,靠近五里坡的是后街,三条大街彼此平行,相互呼应,将小城的景致点缀得恰如其分。而后街以其悠远的历史、浓浓的古意、厚重的底蕴让许多人流连忘返,痴迷情醉。
后街北起县粮食局门口,南止古阳南门桥头,长不过四五百米,宽不过一丈,街面是一溜青青亮亮的石板,蚯蚓一样在城中蜿蜒,把人带进梦一般的境界里。街道两旁的房子挨挨挤挤的,蜂窝一样争抢着本就狭窄的空间。每栋房子都有些年代了,一概青砖瓦房,一概飞檐翘角,厚厚的水渍无声地诉说着逝去的岁月,金鸡草、苦艾草在墙头摇曳生长,冒出的丝丝绿色才使我们感到生命的存在和历史的悠远。
我与后街遭遇是从毗邻的一所小学的工作经历开始的,那时我十八九岁的年纪,刚从师范院校毕业,年轻、气盛,浑身有释放不完的激情。我从后街进出,我的工作和生活从后街起步,亲身体验了后街的繁荣和气势,感受了后街的风流,它象一位哲人感动我,启迪我,让我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流连终身。
后街的夜景十分醉人。暮色起了,城中走动的人影渐渐稀落,后街便寂静下来,梦幻般夜雾升起来了,幽幽的天空挂起了一轮皓月,将清辉洒在后街的屋顶上,这时从一栋木板房里传出了二胡的琴声,或《二泉映月》,或《禅院钟声》,音韵低沉徘徊,清越婉转,如泣如诉,把我们的思绪拉进苍凉的意境里,将后街渲染得韵味十足。这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拉的,他们家白天以炸油条挣钱为生,每晚收摊,他都会摆上木凳,调好琴弦,拉上二胡,用琴声表达对生活的感怀。
后街的居民大多以种茶为业,还兼做豆腐、缝纫、饮食等各种生意,生活大多富裕殷实。清明前后,山上的茶叶发嫩芽了,睡了一冬的阳雀子叫了,和暖的春光里,一队队男女上山采茶,山头对歌,把一山一山的绿茶采回家中,把一山山的绿意背回家里,于是一年的追求有了盼头,一年的生活有了诗意。晚上,茶农们开始炒茶,用竹制的簸箕将刚采的茶叶装好放在堂屋,一切都准备就绪,灶里烧起了松木旺火,不大一会锅子就烧得燥热烫手了,茶农便将簸箕中茶叶倒进锅中,经过刹青、搓条、焙干、挑选、包装等多道工艺,“古丈毛尖”就这样制成了,整个春天和夏天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地忙活。这些年,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总是外出奔波,我先后品尝过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庐山云雾、普洱散茶、君山银针、海南苦丁等诸多名茶,除了西湖龙井遇水即解、满杯浓香之外,其他名茶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我固执地认为“古丈毛尖”依然是茶中上品、杯中尤物。
茶事结束以后,闲下来的时日后街的居民才做起豆腐生意,这做豆腐是有一些讲究的,现在时兴机械生产,从前则是石磨精制、手工完成,两扇石磨,上下重叠,上部一个手把,工人们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着。料是精选的上等黄豆,在温水里泡胀了,磨成豆浆,再加热过滤,加入石膏冲泡,再舀到沙布中挤压,不用上两三个小时,豆腐是做不出来的。豆腐做好了,他们便挑着担子满城叫卖,空气里就有了一股淡淡的清香。这种豆腐吃起来嫩滑香甜,清爽可口,味道纯正,深受小城居民的亲睐。当时,我们的学校有公家食堂,我们七八个单身汉就在食堂开餐,梅连阿姨手艺很高,服务周到,常买来后街豆腐给我们改善伙食,这样后街豆腐就与我们的人生紧紧连在了一起。现在人们喜欢在黄豆里加入一些大米、包谷粉之类的偏料,如今的豆腐已经远没有从前的韵味了。
后街原有两个很有特色的去处,一处是陕甘提督杨占鳌的老宅,一处就是具有传统风味的李发清水饺店。杨家老宅青砖汉瓦,古朴、悠远,安祥、肃穆,走进后堂是一个六角形的拱门,拱门进去是一个大大的天井,门框全用青石砌成,使整个房子显得坚固,硬气,而又雄奇、沉稳。阳光从天空直射下来,照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让人产生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天空白云飘荡,大雁南飞。世事沧桑,杨家的后人变得衰落了,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打扫垃圾,安度余生,他们平平静静地生活着,全没有当年的风光和荣耀,只是寂寞地守护着曾经风光一时的老屋,并不企盼更多的收获和荣光,历经风雨的他们,一切都变得平和淡定起来。
李发清的饺子店久负盛名。李发清七十多岁年纪,头发胡子皆成银色,难忘的是他下巴底下那一大把山羊胡子,长一二寸左右,显然经过精心修剪,自有其高雅独特之处,他身穿一套对襟布衫,虽然年岁已高,腿脚依旧十分麻利,他将自己的生意打理得很好。他是这家店子的第几代传人,已经很难弄清了,他家的制饺工艺属于祖传,饺皮、肉馅全部自己加工、配料把关,配料的过程是封闭进行的,这样,精心制作的水饺要比别的店子香甜可口许多,因此,来这个小店消费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络绎不绝,各种人物都有。
这是一栋规模不大的木板房子,由于来往顾客太多,木制的门槛已被踩踏得凹陷下去了。李老板不是一个贪心不足的生意人,每天只卖两百来碗,到中午十二点就不再营业了,因此能吃到这家老字号的水饺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我当然是这家铺面的常客,每天都要来这里闲坐消费的。记得有一次,我生病住院,思维混沌,四肢绵软,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喝不下,同事给我从后街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我这才口味渐开,精神也慢慢好起来,后街的水饺就这样让我铭记于心了。后街的水饺真的具有这种魔力,据说很多有钱人家都想出高价收购他的店子,买断他的工艺,都被李老一一婉拒了。
现在李发清老人早已作古,他的后人不再经营他的祖业,而改做了网吧、舞厅等生意,个中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在怀想往事时会或多或少产生一些遗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今时代,谁能保证他的事业能够永远一帆风顺呢?
后街的青石板独具特色,不知是什么时候铺就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踏得光溜溜的了,有些地方已经严重凹陷,如遇下雨天气便会盛满积水。石板与石板之间留有大小不等空间,有些地段,从石板缝里艰难生长的杂草顽强地争抢着阳光雨露,全然不怕行人的匆匆脚步,当你悠然地迈过它们,注视它们,使人油然感佩生命的顽强和坚韧。街道两旁点缀着一两棵遮阳梧桐,微风一吹就会落下一些蝴蝶一样的树叶。屋檐下、台阶上,坐着三两个老人,他们懒懒地晒着太阳,或下棋打牌,或拉话闲扯,偶尔也会眯缝着眼睛打量一下过路的行人,显出一种老于世故的模样。阳光明亮,大黄狗蜷缩在他们的脚下,蓝天被挤兑得只剩下一线,行人稀少,清脆的足音在巷子中回荡,空气中游动着一丝清凉,于是,后街就显得更加幽静宜人。
但是无论我们怎么依恋后街,如何看重后街,后街的变化都是快速的,不可避免的,现在后街已经越来越充满现代气息了,不少老宅只剩下了残垣断壁。我们所担心的恰恰是后街变化中的不伦不类,不中不西。比如王村,过去曾是一个多么优美多么有名的千年古镇,但是由于个别决策者的失误,没有很好地论证规划,只顾一股脑儿地盲目开发,致使它独有的文化元素正在逐步消失,原来的古朴意味不再浓烈,代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商业气息和市井的喧嚣浮躁。于是,王村开始在古朴的轨道中偏离与迷失,原先光亮的青石板大批拆去,换成新砌的石板,原有的意味不见了,消逝了,一些仿古的建筑也由于工艺上的粗糙和缺陷,硬是让我们感到缺少了一点什么。还有天下名城凤凰,沿河的照明工程以及通宵营业的酒吧、网吧,使平静的古城变得狂躁不已,想找一块安静的去所都不行。是的,对于任何一座古城的定位,我们还是要注意开发与保护并举,言商与重文并存,否则,我们就会好心地犯一些美丽的错误,使我们资源流失,优势不再,给我们的后辈带来一些或大或小的麻烦。
诚然,伴随着小城的崛起,后街不可能不经受一些冲击,这是正常的,是不以我们的意志转移的。一栋栋高楼立了起来,一拨拨的商贩涌了进来。城市人口增加了,城市的范围拓展了,人们总是觉得原来的东西太古旧了,太落伍了,太不时髦了,于是纷纷在原有老城的基础上大做文章,后街也变得无可幸免。人们一段一段地将老城的旧屋拆去,将原有的古意铲除,代之而来的全是高大气派的砖混楼房,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是一概的简单与粗糙,是一概的前卫与叨扰。为便于走车和建房,有一段青石板路还被野蛮地填成了毫无特色的水泥大道。大家对新潮和时尚情有独钟,全然不顾老一辈人的感受和想法,于是后街逐渐变得面目全非,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就像一个符号,一个密码,离我们的视线越来越远。
现在后街变得与正街、河街没什么两样了,只是无形中冷清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魅力四射,青春焕发,它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在寂寞里坚守着属于自己的岁月。对此,我们虽然有些痛心,但也深感无能为力,这样,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后街只能存留在我们的脑海中,存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后街真就这样消失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