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杉

　　两岸逶迤的青山，送来一河湉湉碧绿。流经茶峒时，城镇的脚步勾起了河流本能的骀荡之性。于是就有了波涛，有了浪花，有了浏亮飞遄的水沫对天空的叙述。它的语言绵长有力，带着些许优美的律动。日久天长，一座洲渚就敦厚地偏卧在它的身边，忠诚地聆听它的灌溉。那浑厚的弧形是思想丰润的表现，块块卵石是河流散落的警句格言。

　　沙洲于河中突起，一边平缓，一边跌宕。洲上卵石累累，灌木葳蕤，芳草凄凄，几棵白杨、刺槐站在孤独和寂寞里。

　　我登上这记忆之洲，抚摸那方凳大小的卵石，手里仿佛攥了岁月的颜色，指缝间充溢宁静和安详。我浏览了一下那满洲卵石，每一块都钝圆、光滑；想想，时光一定嵌进了坚硬之中，我几乎在那赭黄的背后看到了月色的熠熠生辉。一块靠近白杨树根的椭圆形的卵石，很散淡地斜倚在另一块岩石旁，也许几百年前它还是一户河边人家的阶石。古人沉重的麻屐从它身上踏过，小孩在它上面磕过核桃。月光下，它无意中听了青年男女的缠绵情话，不然，它何以如此满脸赭红？我在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之间穿梭，看到了各种华丽和高大；我在芸芸众生中往来，听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我认为自己的阅历在不断增长。面对眼前这些静默无语的卵石，我仍然为那份浅薄的流俗保有自信吗？不错，亘古以来，它们只接受一种叫着洁净的东西冲刷、擦拭，形状也许稍有改变，但质地依然始终不渝保持着沉默、镇定、坚韧，每一次天风、暴雨、洪流过后，找到的只是明澈、清爽，以及脱离世俗的让人由衷钦慕的圆润。

　　河流奔腾而去，侵染了川东平阔的绿野，也打湿了洲上的卵石。思想的泡沫、激情的水气倏忽间从石上飘然而过。我看见了灵魂和精神一次深刻的升华，无限地溶入纯粹河流。

　　在河洲另一侧，一湾河水清清、平平、浅浅依偎着小镇，温存婆娑。岸上垂柳，错落有致，疏密相间。河汊上几座小桥，掩映在绿柳之中。烟柳画桥，风簾翠幕。只要是屯水而居，在江南，那精致、秀丽、风雅乃至绮靡随处都可采撷。

　　临水人家大都把阁楼伸出来骑在空中。婆娑的柳枝，轻轻在它脚下摇曳，是否在读那百年不变的语言，感觉那永恒的坚硬？这是前辈的心结、块垒，是他们把对社会人生的体验和憧憬雕刻在风里，给后辈的一个明皙喻示。

　　清晨，一层薄雾笼罩河面。那是柳条与河流夜来话语的聚积，是缱绻缠绵情思的自然涌动。我在记忆里，还是河流之外？我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想让那干燥的灵魂被这清纯的晨雾濡湿润泽一下，找一找透明的感觉。远处，捣衣声此起彼伏，勤劳的妇人们把夜里收来的腌渍、绮念、欲望一股脑捣进河里，期望流水带它们去很远的不可逆转的地方。这时，几只白鹭晨雾里若隐若现，好像妇人们昨夜星河灿烂里放飞的梦。它们似乎想翻开那一页轻薄的封面，寻找河流深藏的文字内涵，为自由飞翔蓝天提供蓝色信念。晨雾渐渐散去，从上游深水处划来一叶小舟。打鱼人下了船，在岸边柳树下绾好绳索，便肩上挂了渔网，手里提着竹篓，往小镇走去。渔网上水滴，打湿了他的裤管，也打湿了河卵石砌成的码头台阶。这是水下三五米纵深的清亮对尘世的濡染，是澄澈、甘冽对生存细节的小心呵护和保养。打鱼人登上码头，没走上十几米，竹篓里的鱼便告罄———一半是卖，一半是送。买鱼的多是老妪。

　　打鱼人渐行渐远，洒脱的脚步声淹没在轻浅的流水里。那一刻，我在这钟灵毓秀的河畔，在传统净空了的一片天空下，被一种浓浓的朴素的乡馨彻底感动。流水就从我的身旁静静而过，在时间的轨道上雍容淡定，不急不躁。

　　它把自己设定成温软和宽厚的床的形式，供人们依偎、歇息。翕张之间，她的灵性便注入了人的血脉之中，于是我看到了纯粹、聪颖、清雅、淡泊、飘逸在大地上流动。城镇上空蓝天的那一份高古与河流的清澈明净，给人以无限遐想……

　　一声白鹭鸣叫，我慢慢从记忆里淡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