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一开春，美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苗乡。

　　春天的苗乡是美景美物美人美事聚集的地方。柔曼轻扬的薄雾缓缓地卷进云端。迷漓飘洒的细雨密密地笼罩大地。绵软悠闲的春风懒懒地拂过脸庞。温暖和煦的太阳徐徐地照射村庄。春天好像酣酣地睡了一觉，起来后伸伸手压压腿，才不急不躁地向苗乡一步步踱来。

　　山的身躯时隐时现，水的颜色时清时黄，鸟的叫声时抑时扬，人的脚步时轻时快。春天的苗乡像幻灯片，由一幅幅不断交错的图片组成，美就在图片中持续不断地流淌。

　　山路上，小草不知不觉钻出了路边，并暗暗使劲往路中间挤来，弯弯曲曲的山路隐没在山坡中、沟谷里。山坡中，嫩叶爬上了树枝，密密麻麻繁如星辰。坡地上，野草比肩接踵四处蔓延，一座座山头，一面面山坡从脚到头准备换上新装。

　　春天不是哪一种颜色能主宰得了的，春天不是哪一种花儿能支配得下的，春天不是哪一个人能留得住了的。那缤纷的色彩无法形容，那遍野的花朵无法取名，那匆匆的步子无法留住。

　　但是，春天留在苗乡了。

　　原来，春天在苗乡里遇到比它还美的苗族姑娘们，被迷住了。

　　它留在姑娘们的心尖手指、针头线脑、布带衣裙、扁镰梭子里了。

　　当村村寨寨的鞭炮炸起，笑声响起，歌声飞起时，春天在约好的日子里，踏着冰雪，冲破寒流，赴约而来。

　　火塘边、堂屋中、场院里、坪场上，姑娘们聚拢在一起，在欢歌笑语中舞动着手，迎接春天。

　　现在，就要看姑娘们怎样把春天留住了。

　　织花带的剪刀架子机打开了，七彩的丝线缠上了机子，提线的耳朵接好了，扁镰摆在线盒上了，姑娘们在花带机前坐好，神奇马上就要上演。

　　握着扁镰的右手一偏，左手画道弧线，一根彩线神不知鬼不觉绕在扁镰上，往前一推线就送过去，往后一拉线就接过来。接着左手一提耳线，右手握扁镰一砍，彩线就压在两排丝线间。再提一下耳线，线就呈经纬状交织扣住了。织花带的姑娘们也就完成了一个动作。

　　说来这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动作，但看姑娘们双手起起落落，前甩后摆，左提右挑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如琴瑟和鸣，如浪里飞舟，就知道没有十年八年的工夫是无法流畅地做出来的。

　　村村寨寨的姑娘们同时把手扬起来，像飞天的仙女在散花，像音乐家在指挥，像书画家在挥毫泼墨。那场景，怎不令村村寨寨沸腾起来。

　　挥手之间，丝线上彩云一朵朵飘出来，城墙一堞堞建起来，窗子一扇扇打开来，花瓶一个个排好来。姑娘们在彩云上放鸟，在城墙上树旗，在窗子里雕龙刻凤，在花瓶上插花。一两指宽的花带花花绿绿地向前延伸，春姑娘就顺着花带一路芬芳踏来。

　　当姑娘们把剪刀花带机收拢时，一条一两米长的花带卸下机子，在姑娘们的手中传来传去。那些织在花带上的鸟儿在云端翻飞，城墙上的旗帜随风飘荡，窗子里的龙凤争相呈祥，瓶中的花儿竞相绽放。围观的姑娘们看到花带上那些活生生的图案，夸赞的话儿就像河水一样流出，夸得那织好花带的姑娘脸蛋儿比春天的花儿还鲜艳。

　　天地间最美的图案织进花带里了，不过姑娘们最爱的还是春天里那满山遍谷的图案。

　　春天是花开的季节，是叶发的季节，是鸟鸣的季节，是鱼跃的季节。

　　蜻蜓在河上点水，燕子在衔泥筑巢，蜜蜂在花蕊采蜜，蝴蝶在翩翩起舞。没有什么比生命复苏更令人兴奋，没有什么比春天的景色更明丽多彩。

　　姑娘们赶紧把绣花架子接好，把一块黑布、红布或蓝布铺在架子上绷好，把七彩丝线穿进针孔理好。然后坐下来，口一张开，山歌就从嗓子里汩汩流出：桃花开哟红艳艳，李花开哟白翩翩，杨柳飞舞黄鹂叫，鱼儿跃出水面来。没打草图，没贴纸模，歌一出，心一动，手就跟着动起来。右手指尖夹着绣花针上下穿梭，左手把着布架子上下翻转，彩线在布里钻来钻去。

　　那绣花针如鱼儿跃出水面，打个筋斗又钻回水里。也像风筝飞离地面，半空中又被拉了回来。那布就像魔术师的道具，翻来覆去地藏着绣花针，翻得人眼花缭乱时，一株树就从布里曲曲弯弯地长了出来，并且枝枝丫丫很快地向四处蔓延。

　　绣花针像春天的雨点落在布上，光秃的枝丫迸出了绿叶，并一片片勃发出来，没多久就连成了一树绿荫。

　　绿色不断地催生生灵和滋养美丽。各色花朵在绿叶中次第开放，各种鸟儿在绿荫里仰头鸣叫，各样蝴蝶围着花朵扇动翅膀，谁也没想到有条金色的鲤鱼跳上了树干。喔！春天的美景都收进布里了。

　　春天在花带中，春天在花布上，春天在姑娘们灵灵的心中、巧巧的手上。

　　田野里、山路上、乡场中到处是春天的身影。

　　那是姑娘们在劳作，那是姑娘们在赶路，那是姑娘们在赴会。姑娘们走到哪里，春天就跟到哪里。

　　姑娘们是四季绽放的花，四季常青的叶，四季飞舞的蝶，四季鸣叫的鸟。不信就往她们身上看一眼，就会恍然大悟。

　　那一个个袅娜的身姿，从头到脚花香鸟语，蝶飞鱼跃。原来她们织好的花带，绣好的花布，都嵌进了她们的衣裳里。

　　吃不好不要紧，苦不完不要紧，累没边不要紧，穿不美是绝对不允许的。给她们一块布，给她们一把线，她们就能把春天的美带到她们的那一身行头上。

　　身上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展示美的地方。

　　她们那身服装显得很宽大，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腾出地方展示花带花布。她们的上装是大小襟组成，下装是大筒裤子，这是苗族女人最经典，最传统的服装款式。穿上衣时，左边的大襟压住右边的小襟，再用布扣在颈下右腋下把大小襟拴起来就可以了。这样，胸前的大襟就为她们展示美丽留出了一大块天地。

　　巴掌宽的花布从左肩出发，往下拉到与左腋平齐时，突然向右转，横铺过前胸，再斜插到右手指下垂处。这样的上衣穿在身上，花布就一波三折地从左往右斜飘下来，非常显眼，非常张扬地贴在她们的身上。

　　如果两只衣袖空空地吊着，那就太煞风景了。于是，她们在前臂的衣袖上镶了一圈花布。这样，手一挥，花布上的图案就跟着摆动起来。

　　如果两只裤筒什么装饰也没有，上下就不协调了。于是，她们在小腿的裤筒上箍了一圈花布。这样，腿一迈，花布上的图案就跟着舞起来。

　　花布缝在衣裤上，就像一幅画贴在白纸上，还需要装裱。因此，她们还得把花带绕着花布边缘包一圈，就像给画装上镜框，才算裱好。这时，一套完整的漂亮的苗装就做好了。

　　苗乡女人一生爱穿苗装，只不过随着年龄的不同，布料的颜色就不同，花布花带的颜色和图案也有所不同罢了。少女们爱穿粉红、嫩绿的服装，花带花布上发出的叶开着的花娇娇嫩嫩，飞舞的蜻蜓、翩跹的蝴蝶五彩缤纷；姑娘们爱穿大红大绿的服装，花带花布上发出的叶开着的花光彩明丽，跳跃的鱼儿、飞翔的鸟儿鲜艳夺目；婶子婆媳们身穿蓝色、灰色的服装，花带花布上发出的叶开着的花油亮深沉，爬行的蟹子、游水的虾子步履稳重。苗乡女人穿着这身行头迎面走来，无论老少都带着一股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苗乡姑娘们不论在哪里都穿着苗装，只不过场合不同，添加的配饰也就不同罢了。在田地里劳动的时候，她们在头上扎一条黑短帕，腰上系着花带子拴着的花围裙，小腿上裹着绑腿布。这样的女人在田间地头劳作，永远是苗乡的一道精精神神的风景。赶集赴会、走亲做客的时候，她们把压得平平的长头帕，一层层绕来绕去盘在头上，盘得两个角像两只青鸟高高地飞了起来。盛大的节会她们还要吊起银耳环、套上银项圈、戴起银手镯、围起银腰带。闪亮的银光，哗哗的声响装饰下的盛装姑娘们，永远是人潮中目光聚集的焦点。

　　不论何时何地，苗乡姑娘们来了，春天就来了。只有她们留得住春天，敢与春天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