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兰 在这异地的冬天,不由地想起故乡的冬天来。 红薯是我们乡下人一年中最后的收获,那时已是冬天了。草枯了,山上一片黄一片绿的。父亲和母亲在前面一拢一拢地挖着,我们就在后面把红薯放到竹筐里。天空冻云密布,北风呼呼地吹着土埂上的茅草。天很快就暗下来了,老鸦也“哇哇”地叫着归巢了,四面的山也黑下来了,疑然如黑兽似蠢蠢欲动起来,四野里再也看不到一个人了。天愈暗,我们心里也愈害怕了嚷着要回家。 “好,回去回去。”一声令下,我们像得着赦免似的,顿觉天地无限地宽阔起来。于是收拾东西,一家人说笑着向山下走去,父亲挑红薯,母亲拿些轻省的东西,我们前前后后追闹着。村庄里已稀稀疏疏地亮起灯来了。 红薯收回来,用竹筐盛了放在河里,穿了长套鞋踩干净。过上几天,村头那台很老的轧薯机就“咔嚓咔嚓”地响起来了,在苍茫的天空下,古老的村庄就更寂寞和萧索了。这样地响了半个月,各家门前的场子上就堆起一座座乳白的小丘了。 天日似一日地阴沉了,池塘边、村前的梧桐树苦楝树的叶子也掉光了。往窗外望去,天低低地扣着,空旷的田野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似乎矮小了,让人不觉想起“天低树若荠”的诗句。枯黄的野草也不见了动静,似乎睡着了。人们更不出门了,终日关着门坐着。山村的夜也更长更黑了。人们围炉坐着。这时老人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讲故事。山村的夜静默地如同一个走过千年的老人。 二奶奶是最会讲故事的,她的故事似乎总也讲不完,总那么新奇。她已经很老了,然而她似乎也更和我们接近了。她只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头那棵老梧桐树下的小茅屋里,终日和小茅屋相伴着。村里一些好心的母亲逢年过节也给她送去些吃的,一碗米糕或一碗刚做的豆腐。 “你真是个好媳妇,”她干枯的手总是紧紧地握住那位母亲,满脸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我们最喜欢去那小茅屋里听她讲故事了。她也最喜欢我们去,似乎只有我们才能给她带去欢乐。一看到我们,核桃般干枯的脸便满是笑,忙在坑里添柴火。 “……晚上姐姐就听到咔剥咔剥的声音了……”她恐怖地讲着。 火旺旺地燃着,松枝发出噼剥噼剥的声音,明亮的火焰映在孩子们琥珀的眼睛里。窗外,夜黑得像狼的眼睛。我们大睁着眼睛听着,直到妈妈们燃着金针秆来喊我们回去。于是这小茅屋又只孤零零地剩下二奶奶一个人了。 下雪的时候,我们有时也跟了祖父去深山里打猎。祖父说,封了几天的山,山鸡、野兔们必定要出来找食吃的。祖父扛着猎枪,系着黑黝黝的网袋走在前面,插在狸子皮里的尖刀在他腰带上一下一下地撞着,发出清越的声音。我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高大的杉树静默地立着,地上是一些枯枝,到处的树上结着冰,水晶似的冰柱就那样满枝丫地挂着,一树树玉树琼花似的,我们仿若走进了水晶的宫殿,这是一个童话的世界。山里很静,空旷的山上就只听到我们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祖父的尖刀碰撞时发出的清越的声音,偶尔一只山鸟蹴落松树上的积雪,沙沙地往下落,山就更寂静了。 我们在山里走,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爪印,祖父就扫出空地来,用棍子支起罗网,在下面撒上秕谷,或者装上铁夹子。 “别踩伤了地,这些畜生是很灵的。”祖父用松枝支起罗网说。 过上一两天,祖父再去。回来的时候,一只山鸡或野兔就在他那黑黝黝的网袋里哗刺哗刺地撞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