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卫华

　　一条清清幽幽的小溪像一条玉带似的，从大山深处飘出来，然后缓缓悠悠地绕村而过。    

　　长在绿荫里，醉在花丛中的乡村人家就点缀在小溪的两岸；一栋栋吊脚楼，一个个小院子就像一颗颗散落的玉珠，被如线的溪水一一串起。乡村人家因为有了溪水的滋润，日子才过得生动，亲情也才浓密。    

　　一条石径弯弯拐拐地通向小溪。清晨，朝霞像盛开的红玫瑰到处撒播着香气。村姑们起了个大早，白色底红碎花衣裳把腰身裹得丰丰满满，挑着两只大水桶，步子轻盈而有弹性，柔软的腰肢像风吹杨柳似的一左一右地扭着，扭下小溪去挑水，身后两只不安分的长辫子忽忽悠悠地摆动着，辫梢儿在腰后轻轻地跳跃。那条石径在点点霞光的映照下，总是那么青幽幽而又水淋淋的。几条大青石一半伸到溪中，一半躺在岸上。黄昏，晚霞就像新娘子羞红的脸蛋一样迷人。村姑们便沐着霞光聚在这里，赤裸着粉嫩的胳膊，雪白的大腿，站在溪里，浣衣、洗菜、淘米，数落着男人的狂放与温柔，絮叨着那个永远也扯不完的话题，轻快的浣衣、洗菜、淘米声常被风儿揉成愉快的笑声在溪谷里轻轻流淌，小溪的流水也将这舒心的韵律带出山窝窝，一路浅吟低唱流向山外边的世界。    

　　一座石拱桥宛如一道雨后的长虹落在小溪上。桥面上的石板有些凹凹凸凸，石逢间长满了青青的小草，草丛中开着或红或黄或白的小花；用作栏杆的那两列石柱，如今只剩下稀稀松松的三五根，岌岌可危地孑立着；两边的桥墩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然而，小溪却因有了这座石拱桥，那些镂刻在山梁上如绳似索的羊肠小道，缠系在山腰中的纵横交错的石板路，被小桥收束起来，然后又像豆蔓似的绕山缠水，执著地伸向远方。石拱桥处沿溪上下，两岸各有一排上千年的古木，粗壮如妇人的臀部，终年葱茏，幽香沁脾。古木下有石凳无数，那石凳光洁洁的，滑溜溜的，这里便是人们休闲的场所，也是发布村级新闻的地方。夏夜，风，摇枝抚叶，吹拂溪面，弹凑着天籁之音。人们来到古木下纳凉，老人们摇着大蒲扇，端着大茶缸，聚在一起大摆龙门阵，什么桃园结义，什么薛刚反唐，什么逼上梁山，说得尽是前三皇后五帝的事。女人们散坐树下，一边纳鞋垫、打毛衣，一边道东家的长西家的短，算各家的年景自家的帐。男人们借着晚饭时多喝了二两马尿，醉意熏熏地吹牛皮，那牛皮里当然透着酒气，吹的人口似悬河，博的大伙开心一笑。孩子们自有自己的玩法，有的在地上打滚，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背上，有的光着屁股在地上翻工人跟头，有的在树林里、草丛中捉迷藏……直到各自的大人寻喊，才肯散去。

　　小溪潺潺，长年累月，终于在悬崖下，巨石边，冲起无数个水潭，水潭大小不一，深浅不等，这就自然成了人们的天然澡堂。村里约定成俗，小点浅点的潭应是女人们的乐园，那潭水如镜子般明亮，如牛乳似纯净。夏夜，月溶溶，水也溶溶，小溪泛着蓝幽幽的光，女人们在溪水里洗去一天的辛劳，浑身挂满了晶莹的水珠，然后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无所顾忌地平躺着，月光迷迷蒙蒙地倾泻着，那如玉似脂的一个个饱满健壮的肉体像一朵朵野性的花朵，在月光里放肆地怒放，开在小溪边。大点深点的潭属于男人们的天地，夏天，那潭绿莹莹的，那水亮丝丝的，如潮的阳光轻缓地梳理着绿色的波痕，男人们有事无事总爱来这里，脱得一丝不挂，在潭里尽情地耍，尽情地游，冲去疲倦，打发炎热的时光；此时，健康的肌腱，壮实的胸脯，都赤裸裸地呈现在大山的视野里，那是一尊尊诱惑人心的雕塑。 

　　大自然的造化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群落，总要在适当的地方给他们一处乐园。小溪在拐弯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大坪，大坪到处生长着合抱的柳树。春天到了，柳树贪婪地吮吸着甘露，慢慢地丛丛枝枝吐出一圈圈绿意，柔软如丝的枝条随风婆娑起舞，像无数的美丽的村姑在梳理着长长的青丝；细雨朦胧中，远看又像一团绿色的雾。柳树下芳草萋萋，山花烂漫，这就自然成了少男少女们幽会相恋的最佳场所。每当月亮爬出山坳，挂在蓝天上的时候，月光便如水似地倾泻下来，柳林里清辉弥漫，时隐时现，轻揉舒心，善于挑逗春心春情。夜的气息在这里溜溜，在那里游游，将夜行虫驱赶出来，为少男少女们弹唱、伴舞。于是，隐于少男少女心灵中的爱欲趁机蹦出来……柳树是有眼睛的，柳树的目光在闲看月光的散淡和幽静；柳树是有耳朵的，柳树的耳朵在偷听情人的私语和呻吟。    

　　有溪的村子好像一条鱼，游来游去，能够滋长灵性，恬静与亲情。由于在小溪中筑了水坝，溪水就沿着水渠流向了田野。有收无收在于水，收多收少在于肥，水是庄稼的命根子，村庄的土地全靠溪水滋润，土地上的庄稼全靠溪水浇灌。每逢干旱的时候，溪水就成了一股狗肠子似的细流，村民们就按田地面积大小来分水。为了不伤和气，村民们就用香柱来计时，你家一亩地两炷香，他家一亩地也是两炷香，不多也不少，当然也就从不争吵。夏夜分水的时候，男人们在水坝上，水渠上打着枞膏油火把来回穿梭看水，那火把一闪一烁，一明一暗，这就成了乡村夏夜的一道很独特的风景。若是遇到山洪暴发，男人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钉耙，守在水坝上，水渠上。如果暴雨持续不断，男人们就要在水坝上搭起简易棚子，吃住在棚子里，轮流守坝。站在坝上，看着那滚滚洪流，双手合成喇叭状，在风雨中一个接一个大声传呼着，互报信息，那又是一道怎样的风景？    

　　乡村的小溪，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永远都在乡村的上空回荡，永远像一根绿色的丝带紧紧地拴着乡下人的梦想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