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兄弟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0年4月1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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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车河

  ○田世凯

  沈从文先生说,历史是一条河。事实上,每一条河亦都有一段历史。就像一部线装书,大地上的河流是这步书的装订线,沿河两岸的村落、城镇则成了一页页的史稿。    

  沿酉水上溯,由保靖对岸隆头镇的支流入汇口进入,经猫儿滩、茶园,即到达昔有“小武汉”之称的洗车河镇。畅达的水上交通孕生了这个小古镇。旧时,红岩溪、洗车河两地二十来个乡镇的运往沅陵、常德的桐油、五倍子、柑橘皆在此装船下行,大排大排的木筏也在此略事准备,好顺河放去。故昔日沿河三岸的码头、河滩处湾泊百十来条船、筏,那是常见的景致。船上行时又满载着淮盐、花纱、砂糖、海货等南杂北货。如此沉甸甸、忙匆匆地上行下返,引来了一群群的商贾,一时店铺林立,客栈、饭堂、油坊、布行、盐糖、药房、烟馆赌场,皆应运而生。一份繁华如春草般悄然滋长。民国时期,土匪几次打洗车不下,皆被驻扎在关帝宫的团防兵和镇上大户人家的家丁击退,每次都匆匆抛下几十具尸体而败走。倒是贺龙元帅两次率领红军攻进洗车河镇,吓得刘团总乔装潜逃,据说,其中一次突袭中,这个号称“人屠户”的小军阀遁逃时手颤腿软,无力行走,由几名壮丁或扶或背,一路惶惶如犬而去的。在今天看来,这只不过是历史编纂的一段笑话而已。    

  老峒河与小沟河在这里作了亲洽的融合,因而更名为“洗车河”。河水清冽如酒,澄澈空明。水底沙石、游鱼皆历历可数,颜色、形状一目了然。若是涨了绿豆水,灰绿的河水刚好漫盖河滩,几条渔船浮在河面,或银网飞撒或持竿垂钓,皆蓑衣笠帽,怡然自得。偶然,有白鹭自眼掠过,翩翔着,在青山绿水间渐行渐远渐无形了。远处,竹林里,芭茅丛中,有好听的画眉、竹鸡的叫声传来,嘤嘤成韵,胜于管弦。换在深秋时节,则一派山寒水瘦,岸坡上,松柏苍苍成黛,红枫瑟瑟似点燃了一树的火。时有山岚雾气漂缈于峰峦之间,山崖岩壁若隐若现,透着寒意,清丽得教人心儿发紧。于是,一缕淡烟似的轻愁亦随之冉冉而升。

  “丫”字形的河溪将河岸摆弄成三足鼎立之势,沿河而建的街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铺展着。古黑色的吊脚楼紧挨着河畔犹自兀立,长短不一的柱脚总向下稳稳地挺伸,多少年来既如此,疑是岁月的根须。那几处宽平的码头,虽已被日子冲蚀而显苍老,但依旧静静地蹲在水畔,守望这条悠悠的长河。    

  若是步入那长长的河街,踩在光溜溜的石板上,会觉起自己正踏着历史的书页,祖辈们走过,父辈们走过,皆在那上面或轻快或凝重地书写过,而石板街,只是一如既往地善待着一批批来这人世间度度假的红尘过客。穿行在悠长的街巷,一份厚重也如影子般随你而行。兴许飘洒点小雨,还真企盼能逢上一位结着愁怨、散发着古典气息的姑娘呢。但与那些砖石院墙、木壁店铺的邂逅却是必然的,我知道那每块砖石都是一个故事,那扇扇或黑亮或蒙尘的木壁、花窗,皆记载着河街人的哀与乐。

  河街,一部页面发黄的旧剧本,昭示着人们该从悲剧的苍凉读到喜剧的愉悦。    

  河街中,有一处“丁”字形的街口,名曰“湾之街”。你若在此转个弯儿,即可进入洗车河人生活的小舞台,凉亭桥。这座连接河东与河西的桥,亦是旅人游客们常常丢失梦魂的地方。

  洗车河人总把生活打理得特别精致。桥上的小吃摊上,常常堆满了黄灿灿的油条、油粑粑、油坨、羊角粑粑、烤糍粑,还有米豆腐等,或外焦内嫩,或清香醇正,或酸辣浓烈,或甜美柔和,风味多样,各具特色。这儿的菜摊上,腌大头菜,腌辣子,水豆腐,水酸菜等,皆为可口的地方特色小菜,但最具本地特色的要数豆腐了。刚出箱的热豆腐,如凝脂冻玉,白气蒸藤,香味醇美,更难得地是它有一股子绵劲,那豆腐片儿夹在筷子上,晃悠晃悠的,吃起来格外软绵适口。工序也挺讲究的,磨,滤,煮,下膏,包,压,几个关键环节都得把好,得像侍弄婴儿般细致。经过加工,还可以制成霉豆腐、豆腐干、泡豆腐、菜豆腐等,尤其是霉豆腐和豆腐干,远销吉首、长沙等远方。洗车河人,一群精心经营生活的人,也让别人享受了生活.站在桥上,你所见的有楼宇错叠、吊脚参差、古柳依依、河水悠悠,也有或吹笛或写生的学生,偎在一起私语的男女青年,还有闲谈拉家常的中老年人。在这桥上,展示了充满闲情洗车河,亦展示了富于激情和善良的洗车河。  

  每年的端午节,人们总要在桥下做打捞屈原的活动。于是,小镇三岸的人们编组成三支队伍,各爬上己方的“长龙”,几十个劲鼓鼓的汉子,皆头裹红巾,腰束绸带,手执橹桨。身上的短褂颜色或红或青或白,用于区别对方。船头照例伫立一名擂鼓手,待到鼓声“通通”响起,河岸皆山呼“攒劲划啊,嘿霍。加油哇,嘿霍”。一时间,只见河面上“长龙”如箭,开波破浪,向上游飞驰。河岸上,梯栏边,窗户口,皆人头颤动,还有个别人紧张地包着河畔的楼脚,一副担心到骨子里的样子。当然,凉亭上看客是最多的。记得有一年,一年轻妇人背着小孩在桥上观看龙舟赛,船过桥洞时,因俯身观望,背篓里的孩子“嘭”地直落到河里。于是,岸上人改呼“嘿霍”为“救命”,正在赛舟的几十条汉子“腾腾腾”地跃入水中,做比赛龙舟更有意义的事去了;待到几十个“水鸭子”将孩子弄上岸,母子相拥而啼哭时,留在船上的人早已将船划回原处,预备着再赛一回了。一直以来,这里的人们就这么演绎着他们的激情和善良,不知是这条河滋养他们的这种本性,还是这座桥贯通了他们走向生命本真的路?    

  过凉亭桥到河西,即是有名的“坡子街”。关于坡子街,前人有过这样的描述:洗车河西,坡势甚陡,悬岩吊坎,若锯若齿。时人凭借山体,垒石为基,沿坡修舍,就坎建房。奋愚公之志,成屋舍连云。远而望之,楼阁参差峭拔,鳞次攀高,危栏险窗比比皆是,坡街石径绾绾若蛇。近观则椽柱勾连,飞檐翘角,坎垂碧桂,楼置馨兰。漫坡商铺叠立,购物囤货,皆得上下坡道,故曰“坡子街”。

  顺着蜿蜒盘折的坡街而上,一路旧式的店铺默然陈列。店主人总时不时地探出头来与人打招呼,问需要点什么,即使客人不要什么,亦呈给人一副实实在在的笑脸。若是你要走访那家那户,他们总是为你热忱地指点路径,一如对待自家的亲朋。

  在这片连绵起伏的屋舍群中,有一处体势巍峨的宅院,当年的主人有“刘大善人”之称,是曾经出资独修一半凉亭桥的洗车河首富。如今,院内依旧古木幽幽,香草碧翠,雕梁画栋依稀可辨,绮户锈阁造型古雅。昔人已逝,却留了一个眺望洗车河的站台,留给人们的是一个历史转身的背影。

  站在此处,凭栏望,仿佛还看得见昔日河对岸那个青年岩匠抡锤凿石的身影,边凿石边溜着情致悠悠的山歌:

  太阳出来照白岩,

  白岩脚下晒花鞋。

  花鞋花鞋我没爱, 

  我只爱姐的好人才。

  直到有一天,这绣楼上的刘家小姐给唱开窍了,心花绽放了,毅然随着那个岩匠远走他方。刘大善人得知女儿出走消息后,只道出这样一句话:“心已经走了,那就走吧。”

  即便是现在,若是逢场天,你站在这坡子街上聆听,那些约会的青年唱的山歌照样缠绵动人。多数时候是直率的男子先开腔:

  桐子花开么一树白,

  麻麻屋里有个乖姐姐。

  挨起站下么触近歇,

  小郎我死了也值得。

  脸皮薄的女子多轻轻嗔骂:“背时的,要让全世界晓得才甘心。”热情大胆的则也不示弱,敢敞开嗓子接腔:

  嗳,桐子花开么一树白,

  蜂子要引么树要栽。

  哥若有意要早早来。

  莫学梁山伯对祝英台。

  以歌定情定终身,就像这里的山与水一样亘古未变,在洗车河人的灵魂间生生不息的传唱。    

  回眸洗车河,是一副洋溢着古朴与生机的画卷。

  摩挲洗车河,是一把洗濯不去的沧桑与厚重。

  品思洗车河,是一块繁衍生命的真善美的沃土。

  感念洗车河,是一堆缤缤纷纷不断累积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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