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梅子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奇怪的是，当我站在小城之南，轻吟郑愁予的这首诗时，眼前浮现的却是百年前一个女子的叛逆，一个女子在这个小镇一样的城里，演绎的一场奇异的爱情故事。

　　这个女子爱上一个名方学舟的武官，武官，方学舟，这几个字给我的感觉不仅仅是文武双全，更让我想到那句“学海无涯苦作舟”。这是一个正当花样年华的女子爱上这样文武双全的男子故事，是一个因为爱情而果断私奔的传奇，这个私奔，在那个年代，显得惊世骇俗，那个年代，自由的爱是一种奢侈品，可是也因为这短暂的爱，这片刻的惊喜，却成为一种永恒，宛如黛玉葬花，让我觉得异常美丽动人。

　　你听，笃、笃、笃……笃、笃、笃……满耳灌满的马蹄声，仿佛在一个雨夜自小城深处传来，须臾诗里的马蹄声竟然慢慢幻化成指叩门环的声音：一个女子在夜色中匆匆而来，用手指轻叩门环，片刻后与一个男子骑着马消失在雨夜里。我还想起这个女子后来，孤独一人靠在九曲回廊的木窗前，聆听雨叩窗声:笃、笃、笃………    

　　是的，无端地喜欢一些字，譬如蝴蝶，飘，凉薄，没有理由的喜欢，还譬如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还有苍绿，更有绿香园。

　　当某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绿香园这个茶名时，我是多么惊讶于这个名字的美丽，想想，居然把茶叶唤成一个绿色飘香的园子，光听就感觉是多么清新优雅和别致了，特别是当你知道这个名字和一个本城望族小姐有关；而这个女子又和一场私奔有关，你更会联想翩翩……

　　故当我看到郑愁予这首《错误》，尽管两个人是风马牛不相及，给我所产生的美感和惊奇却是一样的，因为这首诗我想起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就是杨三小姐。

　　杨三小姐，杨三小姐……轻轻吟哦这四个字，却不免想起赵四小姐———那个和张学良将军轰轰烈烈爱过的女子。而我们小城的这个女子，也用湘西女人的奔放个性演绎着自己的爱情，隔着百年光阴，我却只能用下面一句话概括：私奔，未果，终生未嫁；制绿香园茶，让古丈茶叶首次跻身于名茶之列。

　　我无从知晓她的容颜，可是，她在我的心底是美丽的，美丽有时其实和五官没有多大关系，内心安定美好，身形即为流动的景致；没有丰富的内心力量，五官终究只是五官，终究只是一朵花在水面上的倒影，不能美丽，随波变幻扭曲，直至衰败。

　　我不知道杨三小姐是用一种怎样内心的力量，让绿香园这杯茶像一朵花一样，自水底缓慢生长，开出绿色花朵：一朵，一瓣，一瓣，一朵。    

　　在小城的水波间，我仿佛看到美丽的你，在清晨的微微光亮里，吸着露水，展一个清静容颜，与一群女子在小城茶园里忙碌；我仿佛看到美丽的你，在正午时分，艳丽已决，你与采茶女子摊晾、炒制、焙干，最后用银夹细细筛选绿茶；我还看到美丽的你，孤独一人，在岁月旧去之后，你愈加妖娆。是的，有时，孤独时刻，必须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

　　故小城的美和绿有关，和茶有关，每当李花开了，桃花开了，油菜花开了，在春天的茶叶地里，就是茶女们忙碌的身影。绿香园，这个由杨三小姐用指尖叩出的名茶已成为古丈的文化，在石板街变成一道风景。

　　我想，若这个女子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将会是怎样一个女子，和我们一起逛街吗？或者打的去买连城隧道洞口的醋萝卜？还是站在一个如孙二娘一样的女屠夫掌案前，惊叹那个女人的刀法之快，及手法之准吗？也许会，也许没有，也许我们不认得，在街上擦肩而过，可是我们也许都会去过相同的地方？因为小城很小却是这样小巧玲珑,五脏俱全。

　　同为女人，我们总有相同的爱好吧，那么总会相遇，比如在时装店？我想她既然那么叛逆，一定也是不喜欢太正规的服装，一定喜欢波西米亚的衣裳，百搭个性不大众化。

　　譬如也许会在“008精品衣橱”碰上，那里把女人变得风情万种；再譬如在“遇见”遇见，那里女人会风姿绰约；还有“布根香”，只是喜欢布根香这三个字。这是我某一天在十字街有人唤我名字时，我转身的刹那，仰头看到的几个字：一家衣店打的广告，有些旧旧的高高挂在楼宇间，广告画的颜色是我喜欢的，很贵族气的青蓝和不张扬的赭石红，光的地方泛着淡黄，很怀旧的格调。假如时光能倒流，倒流到百年前杨三小姐的那个时刻，我想大约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固执地觉得这几个字和绿香园有着某种暗合。

　　布根香，这个布一定是土布，会是绿色的吗？那样经纬交织，粗狂质朴，根是我们湘西大山里任何一处的根须吗？被我们挖来，兀自肆意伸展，那样张扬无所顾忌，当是一种深埋后的一种宣泄？宛若你的爱情吗？香当然是这两个字的延续。

　　是的，这几个字让我想到你的爱情，布一样的柔韧、执著，根一样的强烈、忠贞，以及你的奔放、热情。

　　这布和根经过时光的消磨，更打动人，更直逼心灵。经过时光，一切物质的东西会变得愈加有情，宛若指掌的温度，如水的年华，冬日午后的一杯咖啡，还有，还有桃花开后，那柴门篱笆前递来的一杯绿茶。

　　我想，若她生活在这个时代，我们一定会在这几个字前相遇。

　　油菜花开了，我感觉那个百年前女子携着绿香园这杯茶，来到这个小镇一样的城里，而这个女子若生长这个时代，不仅仅是一位制茶高手，她的爱情将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方学舟也不仅仅只是以一个恋人名字出现在小城，他将是她的夫，她不会到老也孑然一身。

　　据说她也抽烟，抽烟的女子总是觉得特别，总觉得抽烟的女子是情调和私密的，是一朵隐秘之花，有着一种颓废之美———小姐，你一个人，散淡柔情，醉卧地毯，抽一支烟，喝一点小酒，新绿的茶叶在白水中缓缓展开，小姐，你就是在这样一种悠闲中制出绿香园么？

　　那么，就让这朵花开在我们的小城，开在我们心中，她的不完整的人生，将是一个永恒的秘密。

　　不完整和不完美，始终是我们内心痴忘和贪婪。

　　来吧！你，美丽的你，用芊芊玉手制出绿茶的你，我们一起散步闲走，笃、笃、笃……笃、笃、笃……看了石板街茶叶，再望农贸市场的俗闹，走了正街繁华，再逛后街的安静，我们一起寻找一种古典情调，我们寻找一种声音，一份韵致，一把散淡，一种没有功利的休闲。

　　这样的声音和韵致有的在消失，有的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这样的声音在栖凤湖的夜行船上有；在沉寂的小城深处有，在偏远的二龙庵堂里有：笃、笃、笃……笃、笃、笃……小河里月夜下妇人捣衣的音，我们远行归来的叩门声，秋稻扁踏踏地躺在石臼里，等着舂磓，应该是舂磓吧，那样的声音古老而久远…… 

　　想想，还在哪里的繁芜世界里过滤过这种单纯的音节和散淡？

　　是夜，小城家家在炒茶，户户飘茶香，一个女子端着一杯绿茶，说杨三小姐，我敬你一杯茶；让我们静静地坐着，品一品这绿茶，茶香袅袅，这个女子写的那首关于《茶》的诗会在我们之间穿来传去：“山那边/一缕缕幽幽的绿/是我前世游移的魂/今生/我就是茶/紧闭苦涩的双眼/有缘的你啊/只需用一杯清亮的水/唤醒梦中的我/我就会用我的欢颜/陪你度过/这静静好时光。”

　　仿佛穿越过时空隧道，我看到你静静地坐着，端一杯绿茶，你寂寞吗？郑愁予也说，寂寞的人坐着看花，那么你是坐着看茶了，这么多年，与茶为伴，就是寂寞想必也变成不寂寞了，《茶》说过：只需用一杯清亮的水，唤醒梦中的我，我会绽开她的欢颜，陪你度过这静静好时光。

　　是的，这里的茶似一泓清泉、一湾溪水，涤荡着、滋润着现代人浮躁的心灵。让我们都有绿茶一样韵致和散淡的灵魂吧。

　　窗外油菜花开，我站在小城之南，想着百年前的你，还有你的爱情私奔。

　　对着小城之空，我举起手，宛若在岁月深处，轻叩百年前时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