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辉

　　在湘西的莽莽群山之中，有许多特别奇特的人文让人迷醉。却不知怎么的，一提起这片土地，我不自觉地想到的总是少数民族歌舞毛古斯。不晓得有多少回，野性的毛古斯，在深夜的梦境中向我招展。

　　我是在儿时随父亲下乡时，第一次看到毛古斯的。那时候年纪还小，自然不懂得毛古斯对土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当时，许许多多的人在村子摆手堂前的空地上，围着一堆熊熊的篝火跳着摆手舞。突然，一群身着草衣，赤着双脚，面部被稻草扎成的帽子遮住的人，轰然进场，跳摆手舞的人群立即退到场外，说是老祖宗来了。只见那些人屈膝跳跃，浑身抖动，全身茅草唰唰作响，头上五条大辫子也随着身体的抖动而左右不停地摆动。我被那粗犷的表演震撼了，随即坠入了朦胧的神秘之感里。

　　看完表演，向父亲打听毛古斯的由来，父亲说，“古时候，我们湘西森林莽莽，荆棘遍野，人烟稀少，土家族先民生活很是艰苦。后来步入农耕时代，有一位土家族青年独自下山去学习农耕技能，学成之后急于赶回山寨传授技能。一路上风餐露宿，衣服被山林中的荆棘撕扯成碎片，等他回到山寨时已是夜幕降临，当天正逢土家过年，举行庆祝活动。他衣不遮体，不好露面，便躲在活动场旁的杂草丛中观看。不料几个参加活动的小伙子在草丛中发现了他，他只好走出来，急中生智地扯了一些茅草披在身上，参加到活动的人群中去。他用舞蹈的形式向乡亲们传授所学到的农耕技能。从此，土家人为了纪念这位传授农耕技能的先祖，每逢还愿、祭祖等活动时，都要表演毛古斯。”父亲的话，让我简单了解了毛古斯的由来。但以后斗转星移，慢慢的这一阕粗犷的舞，在我的记忆里也不自觉地淡漠起来，逐渐疏远得几乎被遗忘了。

　　长大了，到外地读书，再也没有看过毛古斯。当时总觉得这透着原始与野性的舞蹈与高度文明的社会不相符合。经济发达了，土家人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精神生活极度贫乏，需要毛古斯这样野性的舞蹈来丰富生活。但是，曾几何时，我又开始怀恋起这舞蹈来。似乎心灵就像是这野性的毛古斯，看繁华落尽，最终要回到原始的透明。

　　再看到毛古斯，是在州庆五十周年的表演中。上百人同跳的毛古斯，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再后来，在里耶着落湖摆手堂前，我又一次零距离感受了毛古斯。整个毛古斯的演出有情节、有人物、有对白及简单的故事内容。那结草为服，摇头抖肩，卓继而行的样子，不正是诗经所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的原始先民形象吗？ 

　　再次品评，从毛古斯上，我看到了力的素描和写生。野性不就是力量的象征么？你瞧那每一个动作都粗犷而昂扬，没有丝毫悠游的逸致，也没有一点儿踌躇犹豫的迹象。就像远古的土家先祖，在湘西这片荆棘遍野，人烟稀少的土地上拼命开拓，朝着晴空，朝着雨露，朝着阳光。看得出来，在这群山莽莽的边陲地区，土家先祖的生存并不容易，特别是在远古，要和自然进行力的较量和搏斗，生活显然是十分艰苦的。舞者粗犷豪放、刚劲激昂的动作，让我领略到洪荒时代的原始艺术之美。野性的毛古斯，具有最纯真、最朴素的美。它毫不做作，既没有病态，也没有畸形。它是这样的浑厚、丰满和斑斓。因为它包罗、积累并融合了从古至今土家人最美好的品性和记忆。在“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中，土家人以自然洒脱的舞姿表现生存与劳作，表现欢乐与向往，以其质朴稚拙的美学形态，为人们所感悟，给人一种亲切而美好的感受。怪不得人们要称毛古斯为“原始戏剧的活化石”呢！

　　不得不说，我从毛古斯的力和美中看到了湘西的希望。这种舞蹈动作并不优雅，也毫不温驯；虽貌似粗鲁、莽撞，但却充满活力。野性，难道不就是土家人那种敢于拼搏和不屈不挠的性格吗？在湘西，随处都可以找到这种可贵的品质特征。不论岁月多么漫长，勤劳的土家人民都凭借着这种性格开拓创新，继往开来。野性的毛古斯，代代相传不衰，并在传承中不断完善。土家人的根与它的根在这片土地上节须相连，土家人的枝桠与它的枝桠在这片旷野中搭成一片，它和土家人的历史一起成长起来，是土家族文化艺术宝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