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兰
故乡在望了。低矮的村庄,清江上升起一片薄薄的晓雾,棉絮似的芦苇。十几年了,还是这样的村庄,这样的清江,这样的芦苇,长青心里起了一丝感慨。她要好好地看看这十几年不曾相见的故乡,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踏上故乡的路了。
长青是来接母亲的,就着这次南下参加文学研讨会,她想把母亲接走。
这是清秋时候了。清江更清冽了,江边的芦苇也棉絮似的又轻又软地铺着,人家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些短短的茬子。
江边有一个女人在捶衣服,很旧的木杵一下一下地捶着,她身边的衣服堆得小山似的。她背上背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旁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玩水,红彤彤的小脸左一道右一道凝浊的鼻涕。
大概是小男孩不听话,女人生气了。
“上去,你又在耍水,把衣服打湿了,我又来给你洗,我就要天天伺候你。”
过了一会,小男孩还不上去,女人就起来抓他。一捋发,看到路上走来一个年轻女子,黑色的裤子,草绿色的高领毛衣,胸前一个发亮的银色胸针,披肩的秀发,手上提一个小提箱。她大概觉得这女子的不同寻常,所以也忘了去抓小男孩了。
长青感觉到那女人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地向她微微地笑了一笑。
“长青。”听到那女人叫自己,长青不由地吃了一惊,这乡下女人怎么会认得自己呢?长青不由地再看去。
“春花。”长青也惊喜地叫了起来。眼前这个洗衣服的乡下女人竟是她小学时的同学。浮肿的面皮,呆滞的目光,头发有些零乱,长青心里不觉涌起一丝悲凉,春花竟这么苍老了。
长青回到村庄。连着几天帮母亲打理东西,该卖的卖,该送人的也就送人了。这期间,又有些亲友来拜访。长青很想去看一下春花,无奈,实在抽不出空来。
和母亲在院里收衣服的时候,就不由地说起了春花。
“春花啊!”母亲微微叹了一声,“那孩子也只是忙,四个孩子又小,最大的还不到九岁,最小的还在手上抱着,忙了家里的,忙地里,从早到晚,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唉!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苦过来的?”母亲后来又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抱着收好的衣服进屋去了。
事情也打理得差不多了,看看也快到北上的时候了。
这天,春花来看她了。那是北上的前两天下午,天阴着,背着那最小的孩子,提着半篮板栗。
“家里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栗子,是山后那棵栗子树上打下来的。”春花说。
“你还这等客气,你们小时候不是姊妹似的?”母亲说着忙接下篮子。
“这也没什么,就怕长青不喜欢吃这土东西了。”春花叫那小孩子喊姨,那孩子只是怯怯地望着长青。她们又说了些话,长青问了春花一些境况。
“唉!每天也只是忙,里里外外的哪有个喘息的?……”
“我得回去了,猪还没有喂食,那几个孩子没有看到我怕又要哭了。”天晚了,春花站起来。
“嗬,你看我……”这时,长青的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几件东西正要给你送去呢!”她从里屋拿出几件做饭的家什,“春花,这都是几件老东西,你别嫌弃,能用就用。”
“婶说哪里话?我们家还没有这等好的呢!多谢了,待会儿叫他爹来拿。”春花再三地谢了去了。
几天的日子过去了。长青带着母亲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去,窗外的山色、树影、湖光都向后退去,故乡的一切也都远了,连同几日来的纷繁嘈杂也都尘埃般地沉下来了。在这一切都沉静下来的时候,一张浮肿的、过早苍老的脸渐渐地在长青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思绪飘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黄昏……
太阳还在那山头,火似的晚霞映红了半个天。地藏寺、老桥上的那些野草,桥头那棵光秃秃的枯了的树,全在夕阳下镀上了柔和的金边。清江舒舒缓缓地流过无边的田野和浪似的苍青的芦苇,流向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向着江并坐在桥沿上。
“长青,你家里又在为你的事吵架了?”那个穿浅绿色衣服、扎着辫子的女孩扭头看了一下旁边那个着白衣青裙、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
“是的。”那个白衣青裙的女孩说,“这次可不同以前了,春花。”那个叫长青的女孩定定地凝望着江水,她想起刚才的那一场凶猛的战火。
“我看你还敢给她念书?试试看!”长青的继父拍着桌子铁青着脸对她母亲吼。“咣当”一声,桌上那只青瓷茶杯碎了,她母亲的脸也煞白了。
长青家原本住在很远的马岭山,父母亲都是种地的,生活虽不宽裕,一家三口倒也过得幸福。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实在过不下了,她母亲就带着不到六岁的她改嫁到了这里。
继父有两个子女,女儿念了两年书,她姑姑做媒,嫁到竹子山去了,儿子念了四年,和人去马鞭山挖煤去了。长青算是家里书念得最多的了,不过继父不让她念了。为她念书的事,家里已吵得过不下去了。这学期,继父是铁定不让她念了,说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
继父走后,长青母亲苍白着脸拉着她说:“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让你念,这实在不是你亲爹,你就认命吧!”长青的心在滴血,不知怎的就又来找春花了。
春花和长青是小学最要好的同学,长青住上严庄,春花住下严庄。两庄相隔不过两里地,中间就是这地藏寺和老桥。念小学的时候,她俩天天唤了一同去上学,一同做作业,一同回家。上中学,她俩不再是一个班了。这一年里,长青涉猎了大量的书籍,尤其是外国的小说,思想很有些不同了。尽管如此,她俩依然是最要好的朋友,心里有什么话也只跟对方说,每次放周假,她俩也都是约了一同回家,暑假也常来这老桥上坐坐。
“你家里怎么样?”长青抬起头来,看着低头默默地摘脚边白色小花的春花。长青想起上次去春花家找她,她母亲正在院子里铡猪草,看到长青说:“我们春花不让念了,给我们春宝念,一个妹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终究还不是要做事的?”
“还能怎么样?他们不让我念了呗!”春花依然低着头摘着脚边的小花。
“难道你就放弃了?”长青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我还能怎么样?”春花忧郁地望了一眼长青,又低下头去。
“你的条件比我的好得多。”长青说,“至少你爹是亲爹,他还是爱你的,只要你坚持,他会让你念下去的。”
春花不觉握了一下长青,她知道又触着长青的痛处了。唉!长青不念书实在是可惜,她成绩那么好,又那么肯用功。不过长青也说得对,她的条件是比长青好多了,只要她坚持,唉……“我妈说女孩念书没用,谁叫我们不是男孩呢?”隔了一会,春花说。
“女孩又怎样呢?我们女孩有什么不如他们男孩的?”长青一听就不乐了。
“到底女孩和男孩是不同的,我们女孩念了书以后还不是做事的?”春花也有些不服了。
长青不说话了,知道多说也无益,她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这一年来,春花和她的思想竟相差这么远了。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隔了好久,春花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放弃!”长青一动不动地望着桥下淙淙的河水。“我不会让他们摆布我、主宰我的命运,我要掌握我的命运。我不要像这些妇女一样过一辈子,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的理想,有我的追求……”长青依然定定地望着桥下已经幽暗起来的河水,她似乎在自语,黑黑的眸子发着光,像两颗炙热的火焰。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已褪尽了,田野上升起一片薄薄的暮霭,乌鸦“哇哇”地叫着归巢了,地藏寺的晚钟也从背后的江面徐徐传来……
“给你。”春花站起来,将那把米粒似的小白花塞到长青手里,然后转身走下桥去了。
长青捧着花站在桥上,默默地看着春花走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消失在浪似的苍青的芦苇里……
此后,长青再也没有见过春花了。因为长青执著要念书,继父和母亲终究是分开了。日子虽然过得很艰苦,长青还是一年年地坚持念下来了。
后来,长青去城里念高中了。有一次,她母亲去看她,无意间说起了春花,说春花嫁了,嫁给了张木匠的大儿子心宝了,心宝家给了春花妈两万块钱彩礼。长青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还不到十七岁啊!”后来,长青把这事撂下了,整个心思都用在学习上。长青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又当上了作家。拼搏,奋斗,这些年来,长青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
“你不舒服吗?”母亲轻轻地唤着正对着窗外凝思的长青,把她从往事里惊醒过来。
“啊?我很好!”她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
窗外,无限的山色、湖光和平原……
“春花啊!如今我们人生的不同,只不过当初你选择了妥协,而我选择了战斗罢了。”长青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奔去,长青知道,自己会一如既往地朝着自己的奋斗目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