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那漫山的桐林,曾是我做不完的梦。 我梦见自己伫立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梦见自己徜徉于花香草碧、书声琅琅的校园里,梦见自己置身于宽敞明亮、设施齐备的雅舍里。梦醒后,我扛着薅锄,提着砍刀,或背着背笼,挑着挑篓,在桐叶青青,桐花绽放,桐球滚圆时,走进桐林中去摘梦。 在我们眼里,桐林比摇钱树还值钱,比聚宝盆还宝贝。那一山山的桐林像印钞机一样,年年岁岁给我们印制钞票。拥有钞票就不愁吃穿,生病读书,建房成家,好处众多。父母的打算是用钞票把我们四兄弟送到山外去。 二十多年前,我居住在峡谷中一个山抱水缠的寨子里,由于两边山脉的阻碍,我们的视线不得不落在脚底的土地和仰至茫茫的天宇,更多的则是射在两边的山坡,聚焦在桐林上。我们对桐林的关注,集中在桐树上的桐球。桐球结少了,我们愁容满面。桐球结多了,我们喜笑颜开。每年结桐球时,我们的脸或像桐树皮,皱皱褶褶,或像白桐花,灿烂夺目。 桐油的昂贵让我们很清楚桐树的价值,但峡谷的地形地貌实在让我们没办法拿出好土,空出好地栽桐树。不过,桐树的种芽能从石子中奋力冲出,桐树的躯干能在砂片中遒劲曲展,桐树的果子能榨出金光闪闪的桐油。贫瘠的山坡,因桐树的扎根而变得精神、健旺、丰饶起来。 厚厚的乱石片子,是无法挡住桐树对生命的向往和对土壤、空气、蓝天、阳光、雨水的渴望。春天,我们刨开乱石片子,把桐籽丢下去。不用施肥、浇水。几场春雨过后,桐芽嫩嫩的尖头从石片子的缝隙里钻出,在地面上历经一系列的化学反应后,发生了神奇的物理变化。树干疯一样地抽条,树枝癫一样地发叶,一面面荒凉的山坡在春夏之交变得郁郁葱葱。 桐树要想站立在乱石砂片中,靠的是强悍、发达、庞杂的根系。每株桐树底下都连着一团密密麻麻、错综交织的树蔸。主根如一根钢钻,劈石开砂,刺向地底。主根长子根,子根长须根,根子根孙,无穷匮也。主根、子根、须根纠来缠去,绕成一团庞大的树蔸,向更深更远的土层、岩缝中扩展,牢牢地支撑起地面的躯干。即使桐树的躯干被虫子咬死,被太阳晒死,或老化而死,但它的树蔸仍牢牢地吸附在砂土中,几百年不可撼动。 迷人的春天,山花为之烂漫,大山为之蓬勃。光枝秃桠的桐树不失时机地展示它们的美丽。拂过春风后,枯干的桐枝神奇地长出星星点点的孢芽。沾上春雨后,孢芽绽开成一朵朵白花,如雪一般纯洁、晶莹、透亮。比雪还俊俏、还生动的是,花蕊里描有几笔淡红,更添几许妩媚。桐花盛开,阳光下的山坡明晃耀眼,从山脚亮堂到山顶,直至刷白了天际。什么样的花园花圃,都不能与之媲美。 一不留神,桐叶芽子就爬上枝头,春雨一闹,桐叶芽子迅速从毛尖长成指甲,不久从指甲长成手掌,最后定型为一柄大圆扇。风、雨、阳光每天辛勤地给叶扇添颜加料,涂得叶扇绿光油亮才罢休。待到桐叶相叠相连相挤时,桐林被一张绿网覆住,一坡坡砂石片消失得无影无踪。夏日的光线再利再尖,也刺不穿这张绿网,桐树下始终是一个清凉的世界。干活累了、热了、渴了,我们钻进桐树下,凉气浸皮,暑热顿消。摘片桐叶做瓢,饮山涧清泉,气力回复。 桐花落了,桐果赶紧爬上了树枝。儿时的桐果,皮色青青,三五颗一串,一串串挂在枝头上,令人无限遐想。到桐叶枯黄离枝,漫天飞舞时,桐果已鼓胀得像沉甸甸的小皮球,红黑发亮,本已弯弓的枝干被压得更弯弓,连什么形状都描不出了。 收获的季节到了,我背个小背篓,一手抓根长长的树钩,一手握把镰刀,在已捡过的桐林里下看上观、寻寻觅觅,直到背篓装满桐球才回家。 寒暮里,全家人坐在火塘边,用弯钩小刀剥开桐球,把板栗大的桐籽抠出来。剥完后把桐籽灌进尼龙袋,背到油坊或乡场去卖。变成一沓钱后,父母抽出几张小的给我们兄弟买衣帽、纸笔、糖果。剩下的拿布帕包好,用作实现他们的打算。 寨里人说,桐籽榨出的桐油很值钱了,被商贩们运到大江南北,以高出买价十几倍的价格卖出,还抢不到手。有些还漂洋过海,见过的世面是我们一生都见不到的。 家乡的山坡上,有漫山的桐林,也有我满山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