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 群 五月的夜里,已经有一些的炎热,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就下了一场大雨,雨后那种又蒸又闷的热气,更让人觉得很压抑,已经化好了妆,坐在后台,在静静地等着。 她就一直那样傻傻的坐着,以至于锣鼓响起,应该上场了,还不知道,急得师傅大声吼她,她这才醒过来。“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在八名侍女的随从下,她款款而上。台中桌上那支红蜡烛,劈劈啪啪的燃着,烛油淋淋漓漓的淌下来,于是一缕的青烟伴着一种呛人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唱过无数次的唱词,今天唱起来,竟然觉得很生疏。 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好几天了,来汉口后,每晚必演出这场《霸王别姬》。六岁就跟着师傅学戏,从压腿吊嗓子到学走旗步和跑圆场,她没少吃过苦,十二岁开始学这出《霸王别姬》。记得有一次师傅喝醉了酒,曾经跟别人说;别看我这徒弟还小,她天生就是吃梨行这碗饭的,过不了几年,就是个活虞姬。可是,今天早上练功的时候,师傅骂了她,骂她这几天在台上走神,有好几次差点就忘了词。她咬着嘴,一声也没出,只是把腿压得更高,湖绿色的练功裤,便宽宽懒懒的垂下来。 演霸王的师兄,一个劲地拿眼瞪她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应该到她唱了,可是,唱到哪里了呢,她忽然有一种惊恐,用眼四处求救,遇上了师傅在幕后那失望的眼神。刹那间,四周好安静,台下的看客也都停下了掌声,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忽然觉得好冷,远远的,是一阵凄楚的角声,幽幽惨惨,在澄静的夜里回荡着。此时的沙场,没有了白天的厮杀,月亮正一点点往云里移去。一连数日的疲惫和奔波,消耗看她的意志。当帐外传来老兵们那低低的楚歌声时,她觉得一行清凉的泪流过脸颊。 她木然地站在台上,已经分不清楚,哪个是她,哪个是虞姬。 一长阵紧凑的西皮流水板,把她从垓下的战场拉了回来,霸王的模样也变得很模糊,而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的,是台下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子。一连好几个晚上了,他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也不叫好,也不鼓掌,只是那样浅浅的笑着,用一种很温暖的眼光,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看到他那眼神时,心底一荡,竟然一下就乱了主张,当时,本来应该用“妾妃在此”的念白,来回答大师兄的“何人?”,可是她就回了句“且待近侍回报”,把个大师兄愣在那半晌。 对了,记起来了,也就是从那晚以后,她在台上就一直这么恍恍惚惚的。每天的,就盼着天快一些儿黑下来,然后早早的坐在后台,细细的勾脸描眉,暗暗的想着,今晚他还会来么。有时,还没轮到她上场,她会按捺不住那份期待,在等着别的师兄妹唱《游园惊梦》的时候,偷偷地掀开大幕的一角,往台下瞧去,而一碰到那双温柔的眸子,马上又惊慌得放下手去,心就一直扑通地跳个不停。 昨晚,在灯下陪着师母缝补戏袍的时候,师母不咸不淡地说着:傻丫头,我们不比人家,早上在这儿吃饭,还不知道晚上会在哪落脚,天生就这漂泊的命,认了吧。她一针针地缝着,针扎进手指里也没觉得,那血就一下沁了出来,滴在手中霸王穿的玉色的裤管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鲜红。 “看来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啊……了!”大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一惊,心撕裂般的痛,掩面而泣,一大颗滚热的泪珠儿,滴在手背上,是啊,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因为船已经在汉口的渡头等着了,明天一早,戏班就要顺水而下了,从此,天各一方。 是该走的时候了,寒风刺骨,四面楚歌,唯有明志以剑,示爱以血了,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不如归去。 在她倒下的时候,大幕徐徐闭上,而在如潮的掌声中,她看到有一个人正在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脸上,还是那种浅浅的笑,她知道,她的霸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