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启军 忽一日,我搬了家,已经住在乾州城外的鳌头坡了。 为一单独的农家小院,临河。一栋旧的低矮的两层小砖楼,在郊野无尘的天空下静静地伫立。小院的围墙是有的,砖砌,几成四方,高八尺许。围墙内的土地,就占到六分多一点。临进门,墙外是一条顺河延伸的窄而静悄的水泥马路,进得院内,小楼坐北朝南,楼前则为一坪坝。也不甚宽,可以铺得七八床晒谷子的簟席,又皆以大小不一薄到寸许泛了淡淡青光的青石板铺砌。其间有四棵树:一为土蔷,一为栀子,一为紫薇,一为桂花。 小院本有高低两层。上面坪坝的尽头,于正面南墙根有一石阶,抹了水泥,噔噔噔而下十二级,在小楼的地下室、院内的石墙与院边的围墙之间,便是一块狭长约莫一分五的菜地。其实菜地也不纯粹,地中也栽了树。间杂着,就有柑子两棵,橘子三棵,羊奶子和板栗各一棵,更兼有一株樱花和一株银杏。 菜地之外,院子东边的围墙之外,那就临着万溶江了。 万溶江自南而来。乾城本是武陵山中不可多得的一小盆地,远山近水,这里的地势也就见出开阔。那东边的一线,山是低矮的,山脊是遥远而平缓的,盆地里的许多民房、菜地与树木,就都在河的对岸错错落落地排列。而眼前的河流,无疑又是万溶江最安静美丽的一段:蜿蜒流来,宽展寂寥,无浪无声。天微阴或一般平明的日子,顺眼一望,先见远远的上游从河湾里漾出,静默平滑如许,微茫微渺。风起,则泛起粼粼的波光涟漪。渐近,便渐见透明,河面也愈发舒展,又深到数丈,又都作一色的清碧。及从围墙下的河岸滑过,不远即为一排横列着的青白裸露石崖,石崖上俱是人家,河水也就流旋弯转东向,形成一个大潭。所以此地又名漩潭。我居此,漩潭也就是我的家了。 我搬来时是七月。七月流火,天气正热,除了白花花的阳光炽烈,坪场里也多有几只长脚蚊。但南墙边的那棵桂花,腿粗,耸上去,状如巨伞,枝叶浓密。浓密处,便有一团不散的绿荫,遮盖在坪场里。况且清凉的河风又徐徐吹来。早或晚,甚至日午,将一把晃来晃去的摇椅摆放到树荫里,躺下,静望河面或闭目养神,脚边置一缸绿茶,一把烂蒲扇又捏在手上,那么有下无下地轻轻拍打,说真的,还是蛮舒服的。同时呢,坪场上的那株不大的紫薇,花又正当开得热烈。满树粉红略带淡紫,如着彩裙,真个是亭亭玉立。好几回,我从迷糊中醒来,犯了错觉,还以为是歌厅里的哪个小姐,抑或哪个美人,立在跟前呢。又,天稍凉,刚进农历的八月,满树金黄的桂花又开了。一日我在树下小憩,抬头上望,忽发奇想,立马就蹦了起来,搭车去沙子坳打得一壶二十斤水田河酒归,又用被单接了飘落的桂花,泡成了桂花酒。窃想,我虽不善饮,但几时兴意浓时,邀得朋友三四,架一只火锅在坪场里,大碗倒了桂花酒,来个觥觞交错,海呼嘲天,神采飞扬的同时,弄它个潇洒倜傥兼自由癫狂,又花不得几个钱,岂不美妙大唉哉。再,老伴熊氏又养了三只看家狗。我初以为多事,但不久,却喜欢上了。三只狗两白一黑,由大到小,分别叫滚子、滚子二佬和滚子三佬。滚子想来是哈巴狗中的杂交种,低矮,短脚,尾巴倒竖如扫帚,却安静,懂事,脸有狐相,爱依着墙根偷偷行走。滚子二佬毛发蓬松,形如刺猬,为一滚球,虽蠢笨到家,随处屙尿屙屎,然则憨态也可掬,或用手指轻轻一碰,即自动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双眼珠就从毛发的深处愣愣地深情地望着你,等着你来抚摩、抠痒。滚子三佬则为杂交本地狗,好体态,浑身黑亮如绸缎,高脚长手,年纪不过半岁,已重约三十斤,其机灵敏捷如猫,其活泼奔跑跳跃如小马,一双尖耳高高竖起,而两胯间的狗东西,又实在是雄壮得很。如此,我或回家,或出门,三滚兄弟就必要争先尾随,欢送欢迎。在汪汪叫着拥上来的同时,滚子就要舞旗一样摇动大尾,滚子二佬就要摇晃着衔来拖鞋,滚子三佬或一个纵身扑上我的背,或就伸出两手搭在我的腰间,又用舌子乱舔,要我抱呢。再又,虽说鳌头坡地方是破旧、简陋,但实在也算得上静幽。蓝天日见,地气充盈,无车马红尘之叨扰,有近水临风之舒放。我身为一个半老头加一个半驼子,平日也无多的爱好,就爱无事时下点小棋,读点杂书。等多茶余饭后负了双手,举首或勾头,来个闲庭信步。而小院独立,我自是往来自如。 居家、生活如是。想来,我当知足矣。 我本是乡里人,乡里一小子,要说我们那地方,深涩,穷僻。虽也如画一般的秀丽,多的是如絮如缕的云雾、锯齿一样的峰峦与森然万丈惊心动魄的岩壁,溪水也潺潺,泉流也清澈,鸟叫虫鸣又整日嗡嗡地直要淹没屋顶。可惜山高坡陡沟深,出门见难,又什么都肯多长,只是不肯多长粮食。几棵包谷要种在高高的界上,几丘小田又状如弯月。曾几何,包谷红苕是家常便饭,还只能搞个半饱半饥,所以生活那是穷困。我之成人,说夸张一点,也就如同一棵野草或一株蒺藜,苦,自然生长,成活不易。及至上学,考学,又终于混得一个饭碗谋生,说实话,那真叫做幸运。即使到了今日,自忖还是觉得偶然,内心深处还是存有一点侥幸的。 但那时年轻,好憧憬,好胜,又从一些书本里、经典里模糊地解读了一些关于生活、人生的意义。同时呢,也终究晓得煮饭的鼎罐炒菜的锅儿都是铁打的。加之青春热血,所以也有理想,也肯努力。或者说,胡思乱想之下,也是充满了一点书生意气的追求与志向的。虽然骨子里也惶惑,也脆弱,却免不得来那么一点清高,更同时掺和了至少九分盲目的自卑与自信。夜半躺在床上,或没事了偶尔对镜自照,面对一个面黄肌瘦、可怜兮兮的我,不时地就要以“天生我才必有用”来自勉,或以“君子不可以不弘毅”来自励,又或以“当我回顾往事的时候,不以虚度年华而伤悲,不以碌碌无为而痛悔”来自许。说到工作或做事,那是当真。其行为,其状呢,教一群流鼻涕的小学生,必穷尽心智,引为事业。写一篇豆腐块的小文章,必收索枯肠,斟字酌句。或为人帮个小忙,办个小事,既应承,也必如捏一坨烧红的烙铁,惴惴上心;又如老牛犁地,只往前走,以不失信。那时读书特勤奋,可谓争分夺秒,是端着饭碗也读,蹲在厕所里也读,躺在床上也读,节假日坐在山坡上也读。性情方面呢,时常就爱独自一人走近荒无人迹的坡地山林或小河边去,看山峦林木,闲云流水,聊以自慰。所以为人就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较真古板;一个是腼腆孤僻,少言寡语。 是后来,随着时日的改变,才慢慢地有所改观。职业和环境是换了又换,年纪是眼看到了三十,又过了四十。同时娶妻生子,变为人父。所以经历的、看到的世事是相对增多,世态的百相又多见呈现。那是成败也有,枯荣也有,腾达与堕落,朝生与暮死,一时的得利与失势,欢天喜地或苦闷孤独,旦旦夕夕都有。或许也是性情所致,见的多了,好像就有了感悟。好像也就明白,世间的利禄、人生的轨迹不过如此。于是观念就为之一变,心态就淡了。我记得是2004年冬,一个午后我在北京鲁院的院子里独自散步,地下是厚厚的一层粉雪,阳光却明媚。走着,两手插在兜里,忽然我就想到:世上的事物或生命,包括人生,意义呢,原本没有。有,也是附加,人为。人与一只猫,一只狗,一棵树,甚至一块石头,实在也没有好大的不同。但人的存在又特别,又总需一个希望,一个信仰,一个寄托。譬如总需要一个做枕头的猪尿泡。没有,则又不成人。所以我们的那点追求,那点努力与执著,本身并没有错。不仅没错,还应坚持。而错处在于,我们过去总是过于看重事物或奋斗的结果。过程呢,尤其是过程中的趣味、乐趣呢,却多被忽略了。而事实上,要说意义,快乐即意义。快乐才是意义的唯一,快乐才是生命与人生的唯一。这一想,猛然也就看到了自己过去的蠢笨与好笑了。 转眼又近知命之年。两眼昏花,满头染霜。说不准,或许也与这个想法有关,我才住到了鳌头坡。 要说现今我的做派,也就是知命而为,随遇而安。鳌头坡呢,也真是好地方。平日也上班,周末,节假日,便关了手机,早晚去菜地里种几根芹菜和大蒜,下几盘棋,读点书,看看流水,在院子里逗逗狗玩。这是不是颓废呢,我以为不是;是不是懈怠呢,我又以为不是。相反,这也是追求。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抽烟,闲看河湾的景致,忽然就看到脸盆大的一个团鱼在潭中浮游,脑壳伸得老长,惊得我高叫,喜得我什么似的。又有漩潭的居民,总爱在夜里打着手电,划了铁壳子的小船在河中往来,下钓搞鱼。有时夜半起来,见小船划近,也就同他们问答两声。也是一天夜里,好月亮,我在网络上下棋,我也勇猛,连砍了几个对手,就点根烟,到院子里歇歇气。那时月光朗照,从桂花树上泼洒下来,周围都静悄。我站在围栏边,去看河面,就见从上到下,宽阔的一片,微茫的河水一派静静地亮亮地闪着光。河的对岸,有三棵树。树梢上方,亮着颗寒星。我的脑后呢,有个月亮。彼时,我的心情好极了,也静极了。 不意间,我竟顾自喃喃慨叹:我心如水,静夜之水,微茫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