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青松 在人类进行交流和表达的多维选择中,语言始终是我们借助的最便捷的媒介和工具。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表述的有限性和无限性呈现矛盾的和解,即地域、时空的限制,语言意义的具体指向明确,恰恰因为限制,语言的文化属性获得了特殊的基因,正是后者让语言变得兴味无穷。具体表现在林林总总的方言上,如果想用一种方言给另一种方言进行注解无疑是蹩脚的,也注定是失败的。 在西南官话中,有一个方言词汇:恼火,具有鲜明的湘西特色,我们耳熟能详,高频率使用几近口头禅。某一天,与唐方科先生在办公室聊天,他说,我们能不能写一首歌,就叫“恼火”。随即,先生就哼唱了基本调子。当他哼出那最初具有山歌味的“恼火呃———恼火”,我的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是的,“恼火”!思想撞击的火花在那一刻迸溅,灵魂深处的触媒一下子被激活,很快一首《恼火歌》就出来了。 恼火呃,恼火 天恼火(嘛),地也恼火 苦恼火(呃),累也恼火 忙恼火,闲也恼火 就是天上神仙(哟)也呀吗也 恼火 恼火(哟)让媳妇熬成婆 恼火(哟)让光棍 不着 恼火(哟)让泥鳅溜不脱 恼火就搬起山,恼火就渡过河 搬山(呃)过河就快活 喊天(哟)喊地(哟)喊恼火 喊声(嘛)恼火呃也就不恼火 (当真哟当真哟) 恼火呃就是(哟)一首歌 恼火呃,恼火 你恼火(嘛),我也恼火 热恼火(呃),冷也恼火 忙恼火,闲也恼火 就是天上神仙(哟)也呀吗也 恼火 恼火(哟)让扁担缠住索 恼火(哟)让鸡蛋抱鸡婆 恼火(哟)让汗水变成河 恼火就鼓起劲,恼火就动脑壳 莫让(呃)恼火捆手脚 喊天(哟)喊地(哟)喊恼火 喊声(嘛)恼火呃也就不恼火 (当真哟当真哟) 恼火呃就是(哟)一首歌 歌词出来后,先生立即谱曲,因为成竹在胸,一首风格通俗但具有深刻文化内蕴的歌曲很快在包括大众在内各色人等中传唱。尤其是湖南省民族歌舞团雷力克先生的原唱,使歌曲获得了最具活态的生命。有业内人士云,如果何纪光先生健在,他来演绎肯定更能出彩。很多事物永远是想象比现实美,因缘际会才是事物的本真。嗓子天给定,造化在自身,雷氏版演唱更是雷氏的解读和演绎,我更注重现实。此为题外话。 任何一件文艺作品能否具有持续的生命力,大众的认可具有决定性因素。诚如钱钟书所云,吃了鸡蛋,不管下蛋母鸡的事。作为创作者之一,我没有什么必要咾咾然。但基于“恼火”本身的文化内蕴,胸中块垒当得一吐。 诚如前文所述,语言的张力是在表述有限与无限中释放能量和信息的。尤其是方言,因为文化的强力介入,使得绝大多数言语不能道断,即俗话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也。我想说的是,此“恼火”非彼天桥上的“恼火”(注,吉首地区广为流传的段子)! 如果“恼火”非得要用现代汉语进行解释,基本意思是面对困境的慨叹,亦包括正视困难的态度和挺身入局的行为。 是的,“恼火”。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基本事实。自人类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开始活动以来,“恼火”就是人类自身的影子,从未曾稍离。从部落争斗到民族隔膜,从集团对抗到国家纷争,从自然灾难到人为祸乱,矛盾的存在,“恼火”就存在,并且还将持续存在下去,“恼火”成为事物存在和消长的普遍轨迹。 具体到湘西这块神秘的土地,因为自然的赠馈也因为自然的制约,湘西虽然位于中华大地的腹地,与富庶的洞庭平原紧密相连,但自古却为“异化”之地,一直被列为“西南蛮夷”之属,长期处于封闭状态。清道光《施南府志》载“外蔽夔峡,内绕溪山,道至险阻,蛮僚错杂,自巴蜀而瞰荆楚者,恒以此为出奇之道”是真实的写照。以土家族苗族为主体的各族人民筚路蓝缕,继往开来的奋争一直是呐喊的最强音。各族人民在长期的相互交融、共同发展的过程中,显示出湘西人所特有的包容相待、和睦相处、诚实相交的生存理念和生活情趣,并孕育了独特的湘西文化。一句慨叹“恼火”,表达了湘西人最通透达观的人生哲学。 新中国成立民族自治改革开放使湘西获得了前所未有发展,社会物质财富不断增长,但基础的薄弱仍然是“恼火”,当前州委、州政府提出“旅游优先发展”的宏观战略,准确切中发展命脉,如何最大限度地优化环境将是一项长期和系统工程,其过程充满挑战性。这也是湘西各族人民共同面对的重大课题。在国歌中我们发出“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湘西人喊“恼火”,直面现实,当下承担,就更要以积极的心态和百倍的努力实现不断的跨越! 当湘西是一个具体区域概念更是独特的文化表征的时候,湘西是我们递给世界的一张具有无限活力和独特身份的名片。在经济全球化的当下,湘西正汇入时代和合竞争(包含硬实力和软实力)的滔滔洪流之中,以全球视野关照自身,自信和尴尬并存。历史是“恼火”的,现实仍然是“恼火”的。潘基文先生非常“恼火”,奥巴马同样“恼火”,因为冲突不但没有消解,而且严峻存在;巴菲特“恼火”,盖茨亦然“恼火”,不是担心财富缩水,而是对财富社会价值的高度忧患;神佛也“恼火”,因为人类欲望无限膨胀的基因序列无法解构重新编程。这世界没有人不“恼火”。“恼火”固然是湘西语言文化学的固定指代,却道出文化人类学和普世价值的悲怆与辉煌。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们的精神族谱需要我们自己续写,向世界传递我们的表达,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由此,“恼火”不仅仅属于湘西。我们正在征集具有湘西元素的歌曲,以藉对自我的认定和为外界的认同,歌曲的本身对通俗化有着特定的要求,排除对湘西山川景色的传神描摹和民俗世相的排序罗列,窃以为这种精神人格化的表述是无以替代的。 复次,及至个体生命轨迹,所谓对生活的感悟,我们亦在时时处处面对“恼火”,以刚健的人生态度、和合的精神人格面对“恼火”,这本身就是一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