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宏恩
王道溪,既是一条溪,又是一个村。像这样溪村之名合一的地方恐怕不多。
王道溪的得名已无从确切考证,但有一种说法应是可信的。传说,当年那地方本就没有一个地名,居住着向、王、彭三大主要姓氏,但古时没有一个走出山外的读书人,山民几乎都大字不识几个,当然就没有人给这里取一个让人记住的名字。当地人只好用土办法以三姓为名:“向王彭”。
直到楚、秦开战后,一位楚国的谋士在此疗伤半年,其传令兵每每在半道上被杀,而新的传令兵再来这个地方,费尽周折,难寻此地。给这里取个响当当的地名就显得尤为重要。一天,谋士拄着拐杖来到溪边,见潺潺流水澄碧晶莹,游鱼细虾嬉逐穿梭,观群山巍峨雄奇、田野嫩绿欲滴,听松涛阵阵、鸟儿啁啾,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样恬淡自得。而山外正是狼烟四起,刀光剑影。谋士感慨:“真是一方王道乐土啊!”听到谋士的感慨,随从说:“何不就将这里取名‘王道乐土’。”谋士看着那夕阳下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溪水向西拂鞭般而去,说:“不,应叫王道溪。”从此,溪和村就名王道溪,沿用至今。
村因溪而兴旺,溪因村而丰盈。在那里,溪村合一,颇具我国古代人提出的“天人合一”之意。
溪流两岸,土家民居似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清一色的木屋,全以枞树或杉树为材料建成,经木工的巧夺天工,木材尽享其用,雕刻出极为精致而又图案纷呈的门和窗。走进哪个寨,木屋就是你的艺术大餐,让你驻足,让你叹喟,让你流连忘返。
传统烧制的瓦块,呈青灰色,历经数百年风雨,还是那样坚挺,甚至颜色也纹丝不改。木屋顶上万块青瓦凸凹排列,雄雄雌雌,错落有致。雨雪总被它隔在木屋之外,乖乖地沿凹沟滴入檐下的青石板上,年积月累,青石板上就有了碗大的水窝,整齐地排在阳沟里,宛如一串珍珠陈列。然后,雨水悄悄地向溪里汇集,带去了污渍,留下了净洁和芳香。到了冬季,雨雪格外留恋瓦檐,白凌凌的冰柱挂在檐上,装饰着木屋。到了气温回升,它们也不会整体下坠,而是慢慢地消融滴入定向的水窝,从不以冰柱形式下坠伤人。
木屋因了瓦块的庇护,越过数百载,总是挺立着极为忠实地陪伴主人走过春夏秋冬。
年代久远,瓦块上也会渗出薄薄一层岁月的痕迹,青苔类小植物茸茸长出。鸟儿特爱在上面轻盈的舞蹈和嬉闹,像城市里的地毯,松软出一阵鸟儿的歌声,清脆悦耳之声一串串传到小溪里,吓走了鱼虾,水珠便在溪流上洒落,美丽的彩羽梳洗得洁净无比,在太阳下折射出七彩光影。
鸟儿的天籁之声伴着细细的溪流声,回荡在袅袅炊烟里,融入长满了绿色庄稼的田野和葱茏的山岭间。肩着犁或担着筐的农人,一天的疲劳和寂寞也清风般消失在茫茫夜色,带着惬意走入梦乡。
王道溪,四季分明。春天花开遍野,夏日绿浪荡漾,秋日硕果累累,冬日银装素裹。如果你有闲情逸致,身临其境,绝对可以春日观花,夏日听婵,笛吹秋月,冬饮冰雪。土家人就是在这个“桃花源”里走过春夏秋冬,生生死死,世世代代。
王道溪的春天,总是那样富有诗情画意。桃红柳绿,山花浪漫。樱桃花映衬在万绿丛中,装点出漫山绿白相间极具乡村野味的图案,阳光下耀眼而撩人,风雨中变幻着神秘。
儿时记忆的石壁上刻得最深的要数桐花了。春寒料峭时节,白瓣红蕊的桐花,绽放出清丽的漫山遍野。溪水里就有花瓣游动,染得溪流白茫茫一片,如溪水清洗绸缎,轻柔地飘动着土家人的世代悲欢。
桐树是先花后叶的,花开正艳,也正是花谢之时,山风吹拂,山雨如洗,桐花纷纷飘零。
小伙子会爬上桐树杈上,使劲摇动着树枝,干枯了的桐树丫枝,随桐花一起亲吻大地。一群姑娘拾柴来到树下,拾起小伙子摇下的干枝。见状,小伙子高起嗓门:“妹妹柴丫莫乱拾/桐树枝枝有主子/哪个拾起我那棵/乖乖跟我当老婆/”小伙子得意。姑娘们听了冒火:“树上小子你莫闹/桐树丫丫你莫摇/假如你再摇几下/要挨好多牛刷条。”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飘来。小伙子也不松劲:“桐树开花满山野/妹妹皮肤比花白/可惜里外不一样/妹是脸白心里黑。”姑娘叽叽喳喳,哪甘示弱:“桐树枝上黑小伙/桐树花花你摇落/父老乡亲哪个依/屁股变成紫砣砣。”又是一阵欢笑漫在花丛之中。
看似互相挖苦的山歌,听来具有对抗之意,实则渗入了男女之间情爱,随桐花溶入那满坡的美景里。也就是这样的氛围里,许多男女青年携手走进了洞房。想起《花为媒》,这桐花不就成为他们的媒花?
别看那普通的桐树,我辈能走出山外,走进城市,全依赖它了。每到桐果成熟,村民就会用竹竿将其敲下,桐果大都滚落在山沟里,然后挑回家中,拨出桐籽,榨出桐油,换成现金,成为我辈学费。现在桐树越来越少了,看不到当年云团般的桐花,但它却永远留在我辈的心底,成为人生最为难得的珍藏。
王道溪这条溪流,千古流淌。人们赏它、饮它、浴它、爱它,它更以博大的胸怀,源源不断地给予人们,仿佛绵绵不绝的血脉,让两岸生灵吸收丰沛的养分,春华秋实。
儿时,夏日多是在溪里度过。光着屁股的少男少女,打水战、摸小鱼、扎溺子,天黑了也忘了回家,待到父母高声喊了自己吃晚饭,才知又过了一天。
傍晚便是大人们的世界,几个小潭约定成俗被男人和女人分别占据,全是裸浴,有时男女之间还相互搭腔,此时已无性别了。但是,如果河坎上突然走过一个异性,洗浴的人便将全身藏入水中,路人充其量只能看到他们黑黑的头发。“河里的卵无人管,河里的屄无人欺”这句俗语,在这里得到印证。河潭里除了嬉闹声,全被欢乐充盈。
溪也有发怒的时候。到了梅雨季节,王道溪成为一条长长的黄龙,从方向坳源头弯弯曲曲奔向酉水,冲垮河堤,淹没庄稼。隔岸的农人相视而立,想到对岸哪家喝酒或串门,只能望溪兴叹。
人要尊重自然,更要利用和改造自然。于是,溪上就横空搭起了木板桥。说桥,也就只是一块厚而宽的木板。将大树砍下,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半便是一座桥。上小学时,常常得走一公里,过一座桥才能到神堂坪小学,小同学们结伴而行,调皮男孩们走在木板桥上,总要在上跳几下,木板反弹,吓得女孩子们直哭鼻子。有时,也有女同学跌入桥下水潭,然后,演绎出英雄救美的喜剧。
石头夹杂泥土砌成的河堤,每年都有被冲毁的地方,冬天又将其砌上,然后又被冲毁。聪明的村民们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来抗击洪水。他们用楠竹织成圆形竹笼,装上石头,河堤两岸就有两条青龙长出,蜿蜒有致地铺陈两道壮观的风景。再大的洪水也乖乖地听从安排,黄龙被青龙挟持其中,毫不越轨地呼啸而下,奔向远方。
村民们为了万无一失,又在竹笼边插上柳条,溪水仿佛柳树的血液,如人力抽提一样疯长,长出两条绿色的长堤。
春天,柳枝最早抽丝,不几天就垂下万千绿丝条。夏日来临,晚上,坐在河堤上乘凉,看皎洁的月光撒下银辉,成为柳丝舞动的背景,世间再高明的舞美师也无力造出这般美景。这样,村野就多了一份优雅和宁静。特别是月圆之时,玉盘般的月亮挂在柳枝上,荡着秋千。自然想到古人诗句“月挂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情此景,怀春少女或钟情男子,那里能不相依相偎相亲相吻呢?
走进城市后,回村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只有春节才有机会去王道溪住上几天。家乡一天天在变化。山寨中白色的小洋楼,春笋般插在木屋之中。溪流两岸的青龙消失了,两道水泥青石河堤,弯弯曲曲,划过那条长长的山沟。木板桥不见了,许多石拱桥,长虹般横卧,一圈一圈,套在清凌凌的溪流之上。沿河堤有一条白色飘带,仿佛随风而翔动,大小车辆行驶其上,却扬不起一丝尘土……
有洗衣的妇人,还在那溪边一揉一揉,揉出一片柔情。
“哥在这边搭田坎/妹在河边洗衣裳/一石打在河中间/看你搭腔不搭腔。”“牯子你把田办好/一群沙牛在吃草/如果干活你买力/沙牛也许让你骑。”……
只有这熟悉的山歌,萦绕于耳,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