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智 群山环抱里,一条缓缓的小河,一只本色的木船,船头竖了一根小小的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河的两岸牵了一段废缆,一个身着碎花衣衫梳着一条长辫子的姑娘正两手牵引着船慢悠悠地移动着,她的脚边蹲着一条大黄狗;船里的人或抽着旱烟,或说着桑麻,或开些七荤八素的玩笑,激起笑声阵阵;岸边绿油油的菜地里,是一个满眼慈爱的老爷爷…… 这样的情景像特写镜头一样,最近屡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醒来,一种最亲近和深沉的感怀总是洋溢心中。开始我自己也纳闷,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样的情景来,细细一想,终于明白该是前段时间重读《边城》吧!确实,有很多像这样的镜头封存在我们的记忆仓库里,只要遇到契机,即便只是一个词语、一抹色彩、一缕气息,那些遥远的记忆都会重新变得鲜活而灵动起来。 这种用手牵引的船叫“拉拉渡”,曾经在我们湘西的“边城”时代随处可见。记得我小时候就经常要坐拉拉渡,那时是一个水上交通流行的年代,修不起桥,汽车更是难以见到,拉拉渡就成了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我们村与毗邻的县城就是靠拉拉渡连接的。守拉拉渡的船老板是个腿脚有点不便的中年汉子,他常年住在岸边的小木房子里,只要有人过河,他总是随叫随到,用根有缺口的短木棒卡住缆绳,把船缓缓拉过河。我们自己村里人坐船也不要出钱,只是每年象征性的交些农副产品给他就权当船费了。所以每到年关,他就挑了箩筐挨家挨户去“打河粮”,乡亲随意给撮一瓢或一升稻谷麦子包谷什么的,他都乐呵呵收下,从不嫌少。大家总会客气地说麻烦他走路了,他也会感激地说多谢乡亲们的照顾。那些不是本村的过客,过河的时候就会给五分或者一角钱,若是手头不方便,随便给一把青菜,两张旱烟也行。最有意思的是春节的时候,来来往往给亲戚拜年的人特别多,过河的外村人也就多了。这时,大家常常是派了孩子笑嘻嘻的打躬作揖说着“拜年拜年,粑粑上前”给几个糍粑当船费了。船老板也是笑眯眯地接过糍粑,然后丢河里泡着,说是“流水不腐”,要吃糍粑的时候随时就能捞起来,啥时吃的都是新鲜糍粑了。 一晃多年过去了,前些天回老家,我特意去了渡口,想看看能不能寻到梦里的拉拉渡。只见渡口犹在,可人迹杳无,曾经光滑的踏脚石上蔓延着肆无忌惮的青苔。离渡口不远处,一座水泥桥飞架南北,桥下一只木船,静静地沉默在那里,船底一个破洞,水灌满了船舱,船头站着一只鸬鹚,一动不动。往日的那所木房子也不见了,想必船老板也早已老去,结束了拉船岁月。一切都表明,曾经的拉拉渡一如这悠悠的河水连同那纯纯的生活,都已经悄悄地沉入了岁月深处? 后来听说会同县还保留着许多拉拉渡(当地人一般叫它“扯扯渡”),于是满怀希望地寻了去。那里确实还有不少的现代版的拉拉渡。多数是钢铁船了,即便还是木船的,船上也都挂了大红的灯笼,还加了好多其他的装饰,远比我记忆里的漂亮、精美,但是总觉得失却了那份朴实和韵味。 怅怅地想,是不是只有去边城才能看到梦里的拉拉渡呢? 终于,我和朋友到了号称“一脚踏三省”的边城。秀丽的古城,古老的渡口,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上,刻着“拉拉渡”三个字,身边的几个外地游人正为见了传说中的拉拉渡而欢呼。我们上了条本色的木板拉拉渡,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橘色的救生衣和收费一元的牌子。朋友介绍说再过就去是翠翠岛了,我笑着那该是翠翠拉船吧!朋友说这条河上有多少拉拉渡就有多少个“翠翠”,然后朝前面一指,我这才注意到船前确实坐着个碎花衣服长辫子的“翠翠”,五官倒也漂亮精致,只是粉太白了些,口红有点瘆人,眉宇间巧多于纯。我怎么也无法和《边城》里翠翠的感觉联系起来。她坐着,也不拉船。原来是船已经安了柴油机,不用人力拉了。翠翠已是拿着津贴开着机动船把游人送往景点的翠翠了!翠翠岛近在咫尺,我没有了前去的兴致。这一路上心里的感觉就像看了翻拍的名著———黑白变彩色了,主角换漂亮了,场景改现代了,可却让人看得感情无从附着。 从老家到会同到边城,一路寻来,我找不到《边城》里的拉拉渡了!看到那些极似又极不似的拉拉渡,想着那寻不回的拉拉渡,心里是深深的失落。可我最终还是明白,拉拉渡承载了不同的生存观念、生活理想,所有的拉拉渡都有其使命,每个拉拉渡都有其价值和宿命。社会总是以告别过去作为向前发展的标志的,我们追求的应是沈从文先生给我们的意境和深层的内涵。每个人心中都有魂牵梦萦的“拉拉渡”,那也许只不过是青山绿水宁静和平、只不过是安居乐业纯朴无争、只不过是心灵鸡汤思想无拘……恰如醍醐灌顶般,我心中终于一派澄明,我庄重地捧紧我的心,这里,有一条船,从悠远的岁月里翩翩而来,朱颜未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