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赋

　　武陵深处,湘黔道上,小城观止,天下凤凰,南华三疊,朝夕蒸云蔚霞;沱江九曲,日夜嗽玉流觴.虹桥枕波而卧,白塔指天而立。青瓦白墙,木楼滨江吊脚;画栋雕梁,江阁凭空飞檐。少女荡舟,醉秋山数曲苗歌;黄发席地,钓春水一轮明月。梵音与江涛和鸣,鸟语共市声偕振。一声“狗日的” ,未必是恶语相向,当为世居之民;数句 “您走好”,定然是礼貌相嘘,应为旅游之客。天营地造,天禄驻跸之所(1);斗换星移,百姓居安之区。

　　山川居恒常,人事有代谢。城郭变迁,源流有自。时光流逝,经李唐赵宋蒙元朱明而至于满清;地名更迭,由天禄五寨渭阳镇竿而定于凤凰。溯源寻根,慎终追远,勇冠三军,盘瓠慨然赴敌(2);义薄云天,辛女欣然和亲。荒山石室,繁衍有苗之族(3);筚路蓝缕,开创文明一脉。朝代陵替,人性浇漓。官府怂恿,客民掠地日甚;草根无奈,苗众谋生日蹇。客欺蛮怨,官逼民反。本是姑舅,终为仇雠。肇端明季,构筑边墙。横贯两省四县之地,绵延三百八十余里。烽燧相望,碉楼环环接链;鼓角相闻,哨卡节节连营。客不入峒,苗不出境。兵戈争锋,乾嘉为甚。尸横村野,血赤官道;云惨雾愁,日晦月隐。官府耗银两千万两有余,苗族减员三分之二有奇。国势委顿,清廷由盛而衰 ;民力伤折,元气由盈而亏。辛亥首义,风云突变。兴废周知,祸福谁料?兵祸竟然连行,边民依旧倒悬。

　　苦难励志,艰危立人。天开文运,起希龄、星六、个石、从文、永玉之属(4);人启武事,立兴恕、宏富、国鸿、渠珍、振军之辈(5),身出贫寒,志存高远;指点江山，际会风云。举手投足,系天下之安危;挥毫泼墨,定文运之消长。俊杰固当气雄,儿女亦复情长：艽野尘梦,情为西原而守,直逼蓝桥遗恨(6);边城新赋,魂为三三所牵,堪比秦台弄箫(7)。如泣如诉,入歌入弦。世人徒羡：名臣气度、儒将胆识、大师风采,生前得意,死后留芳;智者则知:宦海诡谲、兵事艰危、文坛孤独,成因败生,毁随誉傍。抑扬高低成音韵,是非成败见肝胆!

　　回眸历史,满怀苍凉。地处边陲,身置荒蛮。千载孤独,唯求温饱安宁;百年梦想,渴望平等尊严。任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天道无私,人间送暖;否极泰来,峰回路转。民族不再隔离,姑舅终归团圆。城郭重修,展数卷绝妙画图;人文厚积,呈一部神奇诗章。酒香不惧巷深,地灵何妨道远。纷至沓来,尽多南腔北调;连贯络绎,不绝金发碧眼。览胜识明珠,循踪读经典。名播五洲,见于今朝,凤翔九天,期以明日!

　　注释:

　　(1)天禄:传说中的神兽,凤凰县城所在地,最早叫天禄坪。

　　(2)盘瓠:远古神话传说中的神犬,色五彩。帝(高辛氏)南巡,遇敌不克,悬赏有取敌酋之首者,以女嫁之。盘瓠闻言,孤身入敌营, 衔敌酋之首而归。帝思盘瓠非人,欲悔婚。帝女知之,以为不义,遂嫁盘瓠。

　　(3)荒山石室:指盘瓠洞。该洞位于凤凰三拱桥乡。传说中盘瓠负辛女奔入深山,以盘瓠洞为居,生六男六女,苗族即其后裔,故苗族有犬父神母之说。

　　(4)分指熊希龄、田星六、田个石、沈从文、黄永玉。 

　　(5)分指田兴恕、沈宏富、郑国鸿、陈渠珍、李振军。

　　(6)艽野尘梦:指陈渠珍所著《艽野尘梦》一书。该书系陈渠珍回忆年轻时入藏抗英平叛,后因兵变,率湘籍官兵百余人返内地,历尽难危,最终仅数人生返的往事之作。“西原”为陈在藏期间所娶爱姬,随陈返内地时,于途中病逝。 

　　(7)边城新赋:《边城》系沈从文著名小说。沈自己说,这篇小说中主人公翠翠是以妻子张兆和为原型的。三三,指张兆和在家中四姐妹中排行第三,故沈从文在家书中常称其为三三。

　　涉江楼记

　　古所谓五溪者,曰雄,曰樠,曰武,曰酉,曰辰。五溪皆汇于沅。其武与沅交合之地,是为泸溪。泸溪之置县也,始于唐季,其故城在洗溪。宋时北迁至泸江口,明时再迁武水口,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五年,岁在乙亥,复南迁至白沙。己丑秋,时任县委书记刘君时进者,乃主其事,鸠工庀材,修建涉江楼。越三载,工竣楼成。其楼滨江而立,层高有五,广延约三十八丈,左立亭,右树榭,亭飞八角,榭從方正,坚实雄俊,气度雍容。

　　辛卯冬初,当其规模初具,余嘗偕友二黄登临其上。凭栏远眺,但见长河上下,玉带裹江.其为雾也,时而左弥右漫,时而翻捲上扬,时而平铺团旋,腾挪变化,似有玄机暗藏.又有鸥鹭鸬鹚,似黑白信使,穿梭其间。直如雾族演阵,俨然自有法度在焉。及至雾散云开,丽日当空,江流澄澈,万象疏朗。山岚翠晴,兰芷披离。鱼龙潜渊,舟楫浮江。船头披浪,舟尾摇红。沿江之化石辛女(1),绝壁仙槎(2),枉渚村落(3),皆历历在目。置身其间,似闻傩堂遗韵(4),宜唱辰河高腔(5)。而当夜幕垂空,山江清寂。明月东升,群星璀璨。忽而华灯初上,对岸铁岭一线,陡现十里画壁。色呈五彩,满目琳琅。化水墨为金碧,集四时之山色,鬼斧神工与人谋机巧合一,此则涉江楼之奇观也。

　　然则君子登临,岂独览风物以娱耳目哉？登斯楼,稽其名之由来,则又思接千载。涉江之谓,缘于楚辞(九章)(6)。昔屈子靈均,曾放逐于斯。朝发枉渚,夕宿辰阳(7)。怀忧苦毒,愁思沸鬱。忧社稷之倾危,悲苍生之涂炭。而后有沈君从文,观廂子岩(8)。访绒线铺(9),哀民生之凋敝,叹历史之循环。屈子思三代而洁其志行(10),沈君效屈子而自甘孤独。江水长流,则有情不息(11)。赤子之心,天地可鉴。

　　嗟夫!纵观古今之常、变,不禁感慨系之。虽今海晏河清,国阜民安,而忠佞异途,贫富悬殊,仍今古如一。今从古来,古由今变。后人视今,当如今人视古。仁人思士至此,敢不自惕乎!

　　注释:

　　(1)化石辛女:指辛女岩,位于沅水西岸。远古传说中的盘瓠遗迹。五帝高辛氏时,帝女下嫁盘瓠,入于五溪之地。盘瓠死,辛女化身为石。

　　(2)绝壁仙槎:位于沅水东岸。旧时,临江绝壁悬有舟楫。相传为仙人所遗留,故又有海船、沉香船之称。

　　(3)枉渚:古地名,位于沅水西岸,距县城数里,现名屈望村,战国时楚国屈原曾被放逐于此。

　　(4)傩堂遗韵:指傩堂戏,由傩神祭祀演变而来,被称为戏剧的活化石,流行于泸溪、凤凰等地。

　　(5)辰河高腔:地方戏之一,流行于泸溪、凤凰、浦市等地。

　　(6)九章:楚辞篇名,楚人屈原作,共九篇,《涉江》为其一。中有“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句。

　　(7)辰阳:即今辰溪,距泸溪水路70余里。

　　(8)厢子岩:位于沅水东岸.沈从文著《湘西》 中有《泸溪·浦市·厢子岩》篇,叙其断崖绝壁上洞穴中有赭红色木柜般方形木器,为远古时代所遗留。并叙五月端午节乡下人从厢子岩洞窟中拖出龙舟竞渡情形,再由地方民生的凋敝,忧思下层人民“如何用划龙舟的精神活下去?”

　　(9)访绒线铺:沈从文《湘行散记·老伴》中,叙1934年自己重返湘西时途经泸溪,重访绒线铺,再见翠翠与当年行伍中同伴故事,由此感叹人生命运的循环往复,并慨叹:“在历史面前,谁人能够不惆怅?”

　　(10)三代：指帝嚳、汤武、齐桓三代。

　　（11）“有情”:沈从文语,出自沈从文给张兆和的书信。信中叙其于1952年在四川参与土改工作时,夜读《史记》列传,悟出历史人物分为“事功”与“有情”两类。一者为“事功”, 大多对人民无情；一类则为“有情”。并举例说:管晏为“事功”,屈贾则为“有情”。(管、晏分指管仲、晏婴,屈贾则分指屈原、贾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