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龙 车窗外,绿树一晃而过,习习的风、淡淡的阳光从半开的车窗扑进来,王老感到格外惬意,特别是想到就要去的那个岩角村,他皱纹密布的脸上就生出了一朵温暖的花朵。 岩角村是王老当知青时去的一个村,一晃眼离开这个村子又过去三十多年了,一想到这里王老心里就感慨不已。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才刚二十岁出头、那时被叫做小王的王老,和几个年纪与他一般大小的年轻人被分到这个村,带着希望和梦想,走进了这个村子,村子也接纳了他。那时,王老看见一个四十岁出头、身体敦实、皮肤略黑的庄稼汉子冲他咧嘴一笑,一把接过行礼背在肩上,也不说话就往前走。“这是李大壮,你跟他走。”领队的生产队长说。住下的房间显然是这户人家最好的一间,房间也刚收拾过,很干净、整洁,显出了主人的勤劳与利索。山乡的夜十分宁静,王老睡得十分踏实,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啁啾的鸟鸣。 带着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欣喜,也带着那个时代的热情,王老一大早就在村里走。眼前这个不大的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中,山上是密密的树,村子、树林都掩映在淡淡的晨雾里,朝阳在树林间隙散射出玫瑰色的光彩,而村庄上乳白色的炊烟渐渐与天上五彩的云霞连成了一片。村庄的早晨是美丽的,也是闹热的,老婆婆忙着喂鸡,家庭主妇忙着做早饭,汉子们忙着挑水,孩子们忙着在墙根一带寻找蛐蛐或者从一棵棵绿树寻找鸣蝉,整个村庄显得十分闹然。然后,村里的青壮劳力在生产队长的指挥下上山劳动,春播夏管,秋收冬藏。特别是麦黄稻熟季节,村里汉子挑着一百七、八十的担子在山路上数路往来,时而行在青山背上,时而隐入林荫深处,颤悠悠的扁担在肩头“吱嘎吱嘎”地响,裸露的胸肌壮实得像堵墙,王老感觉那是山村最美的一道风景。在劳动中,知青们不仅得到汉子们的帮助,知道了挖地、下种、施肥、收割;也在妇女们半荤半素的笑话里,在一次次害羞的落荒而逃里,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孤独和落寞。 与村民相处久了,村民的热情、淳朴与随和深深感动着王老。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李大壮一家时不时弄点好吃的单独给王老,自己的孩子却沾不上边儿,这是后来某次王老才知道的。村里人很热情,不管那户人家里有竖屋上梁、婚丧嫁娶的大事,村里的叔侄爷们、三大姑七大婆都自动拢来帮忙,赶场买菜、洗碗抹桌、操办宴席,搞得热热闹闹。村里人很淳朴,村民爱端饭碗出家门来吃,于是村中一条小巷就成了一间“餐厅”,大家边吃边谈笑,附近几户人家的厨房几乎成了大伙儿的“公共食堂”,大家融融乐乐。村里人很随和,每每年节来临时,大人、小孩都爱串门,“恭喜发财”的话还没说完,脚步就已跨进门去了,就像走进自家门一样,主人家必然是“倾家待客”。王老也喜欢在年节串门,山村这种过年的氛围也一直深深感动着他,以至于很多年后王老回到了城里,还多次念着要回乡下去过年,只是和老婆的意见不能统一而作罢。这些记忆的碎片不断从王老的脑袋里翻过,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涌动的是一股异样的温暖。“村里会变得怎么样了呢?”王老的心里满怀期待。 老远看见李大壮和几个村民在村头等待,王老心情十分激动。一下车,王老紧握住李大壮那双粗糙的手,感叹地说:“老哥,你显老了!”“是罗,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我都当爷爷了!”李大壮边说边把王老往屋里领。“咦,老哥,这棵树怎么不见了?”王老问。“哦,那年村里修通了路,有城里人经过这里看上了就买了去。”李大壮回过头来答道。王老记得很清楚,当年要回城里去的时候,正是在这棵树下乡亲们为他送别,拎的拎行李,背的背背包,还有许多乡亲送来辣椒、鸡蛋等农家自产的东西。坐在回城的车上,王老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回望一眼看见的是正在向他挥手的乡亲们,和旁边那棵在夏日阳光里大如华盖、生机盎然的樟树。现在樟树挖走了,王老的心里有点淡淡的空落。 在李大壮家里,丰盛的饭菜早已摆上桌,五个小孩正在屋里追来赶去。围桌而坐,几个老友边喝边聊。“这都是你的孙子?”王老问。“这是儿子的两个崽,那三个是两个女儿的崽,儿子、女儿都去打工了。”李大壮答道。 “村里这样的有多少?” “多,如今农村是‘鸭婆下蛋鸡婆孵’,一代人要养两代人。”一个曾当个乡村教师的老头说。 “现在还能带,过几年带不动了怎么办?” “有么子法,我都70多岁了一身病,带一天算一天。” “孩子不想爹娘?” “想,那头打电话过来是这头哭,那头也哭,哎—” “孩子的教育呢?” “能管得崽没病没灾算万幸,读书靠老师教多少得多少。” …… 就在王老和老友们喝酒聊天的时候,李大壮的老婆正在一旁吃力地搓洗孩子们的衣服,然后背了满满一背篓,脚步蹒跚地往门前的溪沟里去清洗。“当年曾是那样一个勤快、能干、有力气的一个女人,现在也快走不动了。”王老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一夜,王老躺在床上像烤煎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爬满了蚂蚁。第二天大早,王老跟李大壮说要去村里走走。走在村巷里,王老难得碰到年轻人,几乎是一个老的拖带着几个小的的行景;很难看到几户人的家门是打开的,几乎都是“铁将军”把守着大门;几只老狗卧在墙角眯着眼,连生人来也懒得吠几声。巷子显得空空荡荡的,白色房子在阳光底里显得毫无活气。“当年那份闹热,那份生气呢?”王老不禁摇了摇头,心里也像空落落的巷子。“人都外出打工了。”李大壮一旁说道。王老还想去当年劳动过的地方看看,站在当年曾经站过的地方放眼望去,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地方。李大壮用手指,说:“就是那儿,那儿。”“在哪儿呢?”王老怎么也与心中的图景无法重叠:那里是茅草丛生,是蛐蛐儿、鸟儿的叫声,曾经光鲜灿红的场景消失了,曾经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做不动了,都荒了。”李大壮的声音里透着无奈,“这么去,过几年还有田会荒的。”跟在李大壮的后面,王老的心里也长满了荒草。 就在王老到岩角村的几天里,村上一位老人去世了,临死时想看一眼儿子们,怎么也不肯闭眼,然而他究竟等不来最后见儿子们一面。奔丧回家的儿子们在床前拉长凄厉的哭喊声时,老人眼角边那滴冰凉的眼泪还不曾滴落。在操办丧事中竟然碰到了一个大问题,就是一个村子竟凑不足抬棺木的人,只得连夜打着手电去邻近的村子找人帮忙,这在以往那可是大忌讳。看着一群头发花白的抬棺木者们,看着曲曲折折、荒草丛生的山路,王老的心里不由得又想起当年那些裸露着厚实的胸肌、挑着颤悠悠的扁担,在山道上疾走如飞、引颈高歌的山里汉子……“明天,明天呢?”王老心里想。 坐在回程的车上,王老回望了一眼车后,老人、孩子、村庄还在,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不禁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