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 非

　　一

　　仅凭感觉，僻处一隅的湘西这些年涌出的古城确实不少了。四方城、里耶古城、老司城、凤凰城、乾州城、龙潭城、羊峰城……一座座各具特质的古城陆续再现和复活，不得不令外界注目，使世人惊奇。正是这些古城名声和文化蕴涵，使得素来称为蛮烟瘴雨史迹渺茫的湘西一下变得鲜活和丰腴起来。     

　　一阵阵文化强州之风不断地向湘西长川大谷萦空吹来，寻古、纳古、承古的氛围越来越炽热。在人们对湘西古城日益关注并投以无限想象和憧憬之际，别忘了尚有一个时常谈起却又千年岑寂的古州故城———古溪州；别忘了古溪州可是湘西历史上唯一的独立存在长达700多年之久的州郡；别忘了古溪州时代更是土家族逐步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    

　　古溪州，人们往往简单地理解为老司城所在的永顺，其实不然。 最早记载溪州的史籍还是《十道志》：“溪州，灵溪郡，禹贡荆州之域，历代土地所属与辰州同。唐武德中立溪州，盖考五溪相会于此。”《楚南苗志》亦云：“唐高祖武德初，兵威远慑，‘诸蛮’渐附，置锦、溪、巫、叙、奖州。”《舆地广记》也有类似之言。《十道志》为武周时梁载言所撰，成书时间比《元和郡县图志》早100年以上，照此说，溪州应设于唐高祖李渊时期，设置时间应在公元618年至626年之间。至元朝廷祐七年（公元1320年），永顺司系第十三任土司彭胜祖自改溪州为“永顺安抚司”时，溪州存续历史达700年以上。唐朝何以别开蹊径冠以溪州之名？有关经籍称溪州以五溪相会于此而得名。所谓五溪即：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首先提出五溪说。对五溪所在地，比较一致的说法是：五溪分别为今天的巫水、明溪、武水、酉水、辰水，可见溪州之域覆盖了五溪流域的大部分地区。    

　　如果再作进一步历史探析，五溪之地土著族群曰溪子国，《淮南子》云：“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高诱注：“乌号，柘桑也，溪子，为弩所出国名也。或曰溪，蛮夷也，以柘桑为弩，因曰溪子之弩也。”东汉学者应劭谓；“楚有柘桑，鸟栖其上，支下著地，不得飞，欲堕号呼，故曰乌号。”陈寅恪先生在释证《魏书》江东民族条时指出，“溪”实指槃瓠种蛮而言，与五溪地名至有关系。史书表明五溪相会之地曾经是原始族群溪子蛮夷所居，汉以来溪子蛮夷逐渐演化为五溪蛮。所以，据此分析，大唐对五溪之地以溪州命名，并非简单的取义于五溪相会，而有其更深层的寓意，就是期望五溪蛮能够像五溪汇流一样真正归于一统，恰如《方舆纪要》所说“析辰州置溪州，为控群蛮之地”。

　　二

　　溪州东抵荆湘，西通巴蜀，南近辰阳，北距归峡，为四通五达之郊，历来为帝王拓土之要地，兵家纷争之通道。春秋时期楚国在此设置黔中郡，战国时秦国攻占楚地后照设黔中郡，秦代改为洞庭郡，两汉魏晋置武陵郡，南陈时分立沅陵郡，隋朝改设辰州，无论朝代如何变迁，溪州所属郡县都未曾游离于王道管辖之外，甚至一度处于严管驭控之境地。里耶秦简，一部秦县的档案就是最好的说明。    

　　唐朝治边之策也不例外，置溪州就是控群蛮。唐朝对溪州管辖方式并非羁縻州制，至少是松散型的经制州制。首先，唐开元时，改设15道，溪州直接隶属黔州都督府，既不在《新唐书》所列的府辖51个羁縻州之内，也不在《旧唐书》所举的50个羁縻州范围，史载如此清晰，溪州自然不属羁縻州。再说，唐朝对溪州一直奉行高压管制政策，完全有别于黔州府所辖羁縻州享有的礼遇。《旧唐书》和《资治通鉴》明确记载了唐王朝两次弹压溪州蛮的事件。一次是开元十二年，宦官杨思勖武力血腥镇压溪州蛮首领覃行璋作乱，一次是良臣郗士美出奇略讨平溪州蛮帅向子琪。    

　　杨思勖可不是普通的宦官，而是唐玄宗李隆基倚重的大将军，经常领诏带兵打仗，开创了太监领兵出征的先河。杨思勖有膂力，残忍好杀，“所得俘囚，多生剥其面，或剺发际，掣去头皮，将士以下，望风慑惮，莫敢仰视”。史载：溪州首领覃行章作乱，杨思勖诏为黔中招讨使，率兵六万征讨，生擒覃行章，斩其部众3万余级。这恐怕是史载湘西史上最惨绝人寰的杀戮。杨思勖除了平定五溪覃行章，还远征安南首领梅玄成叛乱，尽诛其党；讨伐邕州贼帅梁大海，斩余党两万余级；进讨泷州首领陈行范，杀俘虏六万人，将泷州夷为平地。杨思勖因南征的赫赫战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成为唐朝屈指可数的大军功贵族。从这些史实可见杨思勖其人何其残忍，可见杨思勖在唐朝的地位何其显赫，也可见唐王朝经营南方的手腕何其强硬，更可见溪州在唐帝王心中远非是一个泛泛的羁縻州。    

　　溪州面临的这种近乎苛严的王化政策直至五季溪州之战后才有所改观，真正步入名为“归明王化”实为“世传郡印”的民族地域自主自治时代。    

　　五季时期，一支即将主宰溪州数百年历史的彭氏望族登上了溪州历史大舞台。一个韬晦多年的诸蛮酋长彭士愁（实际也是唐朝进士出身）长啸而起，向马楚王朝发起了开疆拓土的溪州之战。《九国志》和《十国春秋》记载，天福四年（939年）秋八月，溪州刺史彭士愁率领锦、溪州万余之众，冲突澧、朗、辰三州，攻打城邑，楚王马希范派遣指挥使刘勍、廖匡齐帅衡山五千步卒征讨。彭士愁初战交锋就失利，败走保山寨，楚军紧追不舍，迅速围攻保山寨。保山寨即为今日永顺王村东侧的九龙蹬，至今尚有古城堡和古战场遗址。州寨四面斗绝，仅有羊肠小道可通山下。彭士愁结寨凭高，夜举烽火，据险死守。刘勍、廖匡齐精选壮士缘崖梯，缚栈道，轮番攻击，双方死伤无数，楚将廖匡齐战死。一时间征鼓之声震动溪谷，双方难分胜负，进入胶着状态。楚军在束手无策的情形下使用卑劣之举，命士卒在山寨溪涧投毒，蛮军毒死甚多，战力大减。天福5年春正月间，突然一天南风暴起，楚军乘势向山寨齐发火箭，寨内房舍多被焚烧，蛮军死伤惨烈。无奈之下，彭士愁带领残军夜越绝险，遁入锦、奖州深山，并命其子彭师暠率领诸蛮酋长，携带溪、锦、奖三州印请降。楚王马希范并不责罪彭士愁父子，相反继续赐予官职，还效仿伏波将军马援故事，与彭士愁誓盟，划界而治，立铜柱于溪州。

　　溪州之战历时五月之久，其结局出人意表又是溪州万民愿望所归，以军旅作家金辉一句名言来形容这种结局甚为妥贴：“胜利者除了没有失败的名义，却具备了失败者的一切；失败者除了没有胜利的名义，却得到了胜利者的一切。”彭氏是失败的胜利者，马氏是胜利的失败者。彭氏的胜利不单单是一个家族的胜利，而是当时南北江各族黎民的胜利。胜利集中体现在溪州等诸州享有了名副其实的自治权，马氏王朝答允：免除溪州徭役，赋税自供；不许外人乱入诸州四界劫掠；不准强买溪货；诸州本部科惩自主，不得随便兴兵侵犯；不向溪州本都兵士抽差。马氏王朝以盟约的形式确立了彭氏大族世袭其职、世辖其地、世领其民、世主其事、世统其兵的小王朝地位，为彭氏土司王朝世袭罔替攒足了一份殷实的基业。马氏王朝得到的只是虚幻的王道和浮华的功绩。马希范本性奢侈，无远略，战后又大兴土木，兴建府庭，数会春园、九龙殿最为壮丽。契丹灭晋，中国大乱，马希范仍迷恋兴作府署，不思骑将丁思觐之谋，不图大业，致使丁思觐含愤扼喉而死。 

　　三

　　溪州之战后，溪州实际上已分为上、下二州，时至炎宋，正式分成上、中、下三州，下溪州为誓下州，居于统治溪州的核心。虽然宋王朝控驭溪州之策继续沿用五代以来形成的“树其酋长，使自镇抚”的羁縻州制，但是始终未曾放弃对溪州的开拓和经略，至少北宋是如此。自太祖下荆湖至神宗开江南，史册明确记载了宋王朝先后6次对溪州进行招谕和用兵，铜柱也多次被辰州府挪移。期间，有两起事件颇具影响，值得玩味，一件是宋太祖重用辰州徭人秦再雄，安然镇抚五州；一件是宋神宗吸纳辰州布衣张翘之言，平南江，逼溪州彭师晏纳土归顺。    

　　秦再雄，宋代辰州瑶族首领，高大威武，武健多谋，精通蛮情，在蛮徭中威望极高。宋太祖统一辰州后，把他召至东京汴梁，见其人，大为欣赏，任命为辰州刺史，任命其子为殿直，赏赐丰厚，还赋予他特权，内部机构自行设置，官员自行任命，准许收取全州租赋。秦再雄感恩，誓死报效。回辰州后，迅速训练出一支3000人的嫡系军队，个个能被甲渡水，历山飞堑，捷如猿猱。同时择机选派亲信20多人，深入蛮地传达朝廷怀柔之意，各州蛮酋闻风归附朝廷，知溪州彭允林也在宋太祖乾德元年（963年）列状归顺。宋太祖大喜，仍册封彭允林为溪州刺史，又诏秦再雄入京，当面给予奖赐，并改任他为辰州团练使。秦再雄深受皇恩，愈加殚精竭虑，悉心护边。宋太祖潜心运用“以夷制夷”之策，朝廷不增一兵，不费一毫，以恩宠很轻易地换取了辰、溪、锦、巫、叙五州方圆数千里边界的安宁。    

　　宋太祖良苦用心并非经久之策，太祖崩殂，蛮酋又割据其地，判服无常。溪州疆域在彭氏的经营下不断拓展，彭氏家族都誓主之位日益实权化，先有彭儒猛扩地，兼并忠彭州，后有彭仕義自号“如意大王”，尝设誓下十三州，吞并上溪州，这绝非是宋王朝所能容忍的局面，宋王朝进军征剿时有发生。       

　　宋神宗赵顼是宋代不可多得的开明进取的帝王，即位后力排阻力启用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一心致力于富国强兵。宋神宗几乎在北御西夏的同时，也倾力开化江南，平定下溪州就是他开江南中的得意之举。有意思的是宋神宗经略溪州，竟然能采纳辰州布衣张翘之策，在今天想来确非易事，足见其治国强国的心切和开明。张翘上书进献之策精髓是：先招南江富、峡二州纳土，再利用北江溪州彭師晏孱懦，乘机招纳，建城寨，定税赋。宋神宗采纳张翘之言，密行招谕，派遣章惇为荆湖北路察访使，经制诸蛮。章惇领兵赴辰州后，总体上依张翘所言，先图南江后纳北江。但在具体运筹中渐渐偏离宋神宗“以夷制夷”之策，大肆诉诸武力，血腥屠戮，据有关史籍记载，军民因战死伤者不下20万人，朝野为此大为震动。熙宁八年（1075年），下溪州刺史彭师晏迫于威慑，主动报请以誓下州各地归依版籍，比照汉民缴纳赋税。朝廷下诏褒奖，钦命修筑下溪州城，赐新城名会溪。有意思的是此年天空出现彗星，神宗因众言“天变”而逼迫第二次罢免王安石相位，意味着变法集团分裂。    

　　彭师晏纳土贡赋喻示着溪州之战以来确立的溪州自主自治的平衡已被打破，但这种时局并没有维持长久，元祐更化，宋王朝及时纠正了熙宁年间的拓地政策，又恢复了彭氏家族都誓主地位，北江复为羁縻地区。宋朝南渡后，因伐辽抗金事急，已经无暇无力经制北江蛮夷。溪州彭福石于1135年袭职后借机摆脱辰州束缚，迁州治于灵溪之福石郡,即今天的老司城。 

　　四

　　探究土家族的渊源，我比较信服考古研究员柴焕波对土家族的定义：土家族既不是生物学上血缘传承的自然结果，也不是语言的单位，而是由特定的历史原因形成的族群。这个特定的历史原因涵指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特殊地缘关系和政治背景。唐宋溪州就是一个拥有特殊政治背景的共同地域，是这个共同地域催生了一个具有共同语言、共同经济特征、共同心理素质、共同文化特色的民族共同体———土家族。

　　唐初的溪州舆地并不宽阔，东西六百里，南北八百里，境域一万多平方公里，人口万余人，但建州设郡的意义非同寻常，使土家族先民聚集的核心区由分散归于一统，使酉水这条哺育土家族的母亲河有史以来首次跨越疆界融汇于一域，上善若水，善利万物，水脉畅通终将荡涤一个民族的地理阻隔和心理隔膜。    

　　五代时期，溪州实际可控疆土已达锦州、奖州，溪州之战以史诗般的壮丽展示了诸州黎民的共同愿望，铜柱盟约以磐石般的坚定守护了诸州百姓的共同利益。    

　　大宋前期，彭氏实力达到历史之盛，溪州版籍扩至历史之最，正如民国《永顺县志》所言：“溪州若论疆索之宽宏，则莫过于炎宋，想其雄踞二十余州，南北江而有之，匪第区区一永顺而已。”据《宋史·诸蛮传》载：“初，北江蛮酋最大者曰彭氏，世有溪州。州有三，曰上、中、下溪，又有龙赐、天赐、忠顺、保靖、感化、永顺州六，懿、安、远、新、洽、富、来、宁、南、顺、高州十七，总二十州，皆置刺史。而以下溪州刺史兼都誓主。十九州皆隶焉，谓之誓下州。”依现在的地理概念，誓下州基本上揽括了湘西北部土家族地区，以及鄂西的来凤、咸丰，黔东北和渝东部的土家族地区，应该说基本上就是今日土家族“共同地域”的稳定“地基”。此时的溪州控制区域和影响范围已远远超越宋王朝羁縻州所界定的领地，其意义已不在疆域的宽寡，而是实实在在体现了一个民族的自由组合自发凝聚的力量和趋势，溪州已成为当时人们向往的共同体。试问在溪州这块土地上和历史进程中还有这般与之伦比的古人与来者吗？明清年间，湘鄂渝黔边区土司林立，有多少不是来自原溪州二十州？土司各自拥兵自重，彼此抵牾防备，已远不及溪州当时的豪气和霸气。  

　　溪州已成为彭氏乐此不被的小王朝世袭领地，但在宋王朝看来却是“重山复岭，杂厕荆、楚、巴、黔、巫中，四面皆王土”的孤岛。然而就是这样“蛮不出峒，汉不入境”的孤岛为土家族生存发展提供了优厚的物质条件。正是这样的孤岛，百年交融中形成了“毕兹卡”的语言，“牧童唱巴歌，野老亦献嘲”，歌谣俚语融会于乡野；正是这样的孤岛，才使同处一地的人们，包括曾经的濮人、巴人、楚人、秦人乃至后来迁入的诸多部族，有幸朝夕相处，惺惺相惜，“混血形成”《宋史》上惯称的“土人”、“土丁”、“土蛮”，土家族之名已成雏形；正是这样的孤岛，才使得溪州誓下各州深感共同命运共同责任，更加激发“割据千秋意如何，雄图偏踞仗岩阿”的韧性，铸成淳朴厚实、豁达包容、威武不屈、自强不息的民族性格；正是这样的孤岛，使得一条纵贯南北横穿东西的千里酉水穿越千年，浓缩成一阕时而高亢时而浑厚震荡川谷震撼心灵的酉水号子，酉水号子就是一部土家人战天斗地的史诗；正是这样的孤岛，维系了土家人古老而神秘的民族信仰崇拜，舍巴时节，摆手堂里，号角声声，梯玛神歌长吟，八宝铜铃摇晃，八幅罗裙翻飞，上敬八部大神，下奉彭公爵主，所有灵魂在此得到净化，所有灾异遇此烟消云散。正是这样的孤岛，形成了“土家自古住溪州，质朴淳良境最优，听得康衢歌一曲，采风人爱古风流”的丰富多彩的民族风情，红灯万盏，摆手缠绵。

　　五

　　“蛮烟瘴雨溪州路，溪边桃李花如雾，楚国将军旧驻师，岿然铜柱千秋树。”沿着史籍指点的方位和标识，我曾经执意觅寻过溪州故城的踪迹，期盼能有一丝发现的欣喜，然而除了森然一柱，除了桃李迷离，除了荒草蓁蓁，除了残砖碎瓦，还能辨别什么？有时真感到时光荏苒的冷酷，给人以不尽的遗憾和迷茫，但倏尔觉得岁月又是如此的厚爱垂怜溪州，在淹没溪州繁华的同时却留下了溪州彪炳千秋的灵魂———溪州铜柱。从这里，我们可以感受到溪州脉搏的跳动，想象到溪州曾经的兴盛。毕竟这里有一阵令人黯然的挣扎，有一段叫人兴奋的往事，有一份予人启益的创造。    

　　春花秋月，苍狗白云。白发溪州，千年铜柱，土家人的骄傲。白发溪州，底蕰深厚，何止是土家族的摇篮；千年铜柱，玉汝于成，又何尝不是土家族的族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