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业忠
蓝色、绒面、线装、繁体、文字竖排,从外在形式上,书首先就给人一种古典之美的视觉击撞。翻开就会发现,从山川景物如龙山的八面山、古丈的高望界,到民族风情如苗族鼓舞、土家族摆手舞;从名城古镇如凤凰古城、里耶古镇,到历史遗迹如老司城、黄丝桥古城堡,还有物产工艺如酒鬼酒、土家织锦、苗族银饰,大凡湘西著名的风物,都一一成为作者吟诗填词的审美对象。阅读与欣赏,就成了一次对湘西的游历,就成了一次深度的、文化的美学散步,获得的是湘西之美和诗词之美对人的内心的双重击撞。书名叫《湘西景物千秋岁》,作者则为湘西州委书记何泽中。就连书名之中,都含有“千秋岁”这一词牌,足见作者用情之专和用心之巧了。
阅读着、欣赏着,便有了写点读后感式评论的冲动。其实,诗词欣赏,本来凭借的就是一种猝然相遇的直感。诗词一体,词被称为“诗之馀也”。行文之中,有时用了“诗”,有时又用了“词”,有时则用了“诗词”。
数年前,读闲书时,读到了朱光潜《谈美》一书,对先生在扉页上写的一段文字记忆犹新,为不在引述时对语意造成破坏,原样照录如下:
慢慢走,欣赏啊!
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大汽车路,两旁景物极美,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劝告游人说:“慢慢走,欣赏啊!”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无暇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了一个无生趣的囚牢。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阿!
朋友,“慢慢走,欣赏啊!”
先生对美、欣赏美和人生因无暇欣赏美而变得“无趣”的表达,妙不可言。感慨之余,便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要用“慢慢走,欣赏啊!”这句话做一回文章的标题,也是一件趣事。
用在此处,窃以为是极恰当的。
湘西武陵山有美,有超越阿尔卑斯山的美,湘西也有人欣赏和创造美。
把湘西之美写下来,并向外传播的第一人,当是沈从文。他在上个世纪30年代,写了长卷散文《湘西》,并在香港《大公报》的“文艺”副刊上连载发表。他对湘西之美的叙写可谓精妙而独到:“一切光景静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时任《大公报》“文艺”副刊主编的萧乾,在编者按中指出:“连载的这些作品,所写的不仅是诗意的湘西,也是生气勃勃的‘抗战中的湘西’。”
沈从文对湘西之美的表达,用的是散文和小说;黄永玉对湘西之美的表达,用的是画;宋祖英对湘西之美的表达,用的是歌。他们都是湘西走出去的杰出代表,艺术门类不同,却又有时间上的承继关系,且在中国均为各自艺术门类的顶尖级人物。这是湘西的骄傲。
何泽中诗词选《湘西景物千秋岁》的出版面世,填补了湘西文化的一项空白———全部用个人的古典诗词,来表达湘西之美。非熟悉古典诗词者,不能为;非对湘西的用心者,而不能成。
正如从湘西走出去的著名教授凌宇所言:“泽中从籍贯言,是个外乡人,却能于主政湘西以来的短短3年时间,对湘西上述种种,烂熟于胸,了如指掌,不能不说是一个对湘西的用心者。说作者情系湘西,一点也不为过。”
既然是一本诗词选集,当然要解读解读诗词本身了。
全书共有诗词80首,诗30首,词50首。诗分为“五绝”、“七绝”、“五律”和“七律”四种,这相对要简单些。而词就不同了,用了29个词牌,从人们通常较熟悉的“清平乐”、“念奴娇”、“沁园春”,到人们通常并不熟悉的“阮郎归”、“唐多令”、“减字木兰花”,足可看出作者对词牌和词牌的运用,是相当熟悉的了。据不完全统计,常用词牌多达150多个,还不包括变体与变格。
词是“填”出来的。且填词极苦、极难,何也?
俞平伯在论及“填词”时有言:“词是有调子的,它有一个特色,就是调子固定。比如说《浣溪沙》,调子永远不变,你要作,就得按照调子作,原来的形式绝对不许更动。调子既不能迁就文章,一定要用文章来迁就调子,所以叫‘填词’。”词调就是词牌。
凌宇教授对填词之难则有这样的描述:“近3年来,我也尝试以词的形式,抒写一点心中的感慨。这一下水,终知词学之渊,深不可测,倍感作词之艰难。音韵平仄、气韵意境情怀,所要求作者的太多,实在是一件不易为之事。”写出了从《边城走向世界》和《沈从文传》的凌宇教授,被誉为“沈学泰斗”,可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对填词之难有如此感慨,足见这是一种“真难”。
学院式的评论,总是把已成定论的理论当“尺子”,将要评论的物件放在下面去“量”。在下其实是极不喜欢学院式的评论的,为正视听等种种原因,不妨如此这般地把玩一回。就拿书中的《浣溪沙·蜡染扎染》一词为例。
手掷凤梭坯布绵,山中土靛著新颜,淡然本色百千年。
蜡缬垂悬如彩练,扎花点染自斑斓,一城锦绣接蓝天。
《浣溪沙》这一词调,是双调42字,上片21字、3句、3平韵,下片21字、3句、2平韵。这把“尺子”,靠在《浣溪沙·蜡染扎染》这首词上,是完全合调的。“手掷凤梭坯布绵,山中土靛著新颜,淡然本色百千年。蜡缬垂悬如彩练,扎花点染自斑斓”, 是对蜡染扎染制作工艺及各自形态的描写,表现出了词的“神韵”;而最后一句“一城锦绣接蓝天”,则将词的“气势”体现得淋漓尽致。“神韵”和“气势”,是词的一种美。
填词,极讲究用典。用典之能力,往往是词家填词能力及词之品位高低的体现。泽中先生词中的用典,比比皆是,且恰到好处。拿书中《浪淘沙·红石林》一词为例。
酉水润重峦,松竹参天。艳阳沐石透朱颜。山岭高低无远近,四季斑斓。
列阵士兵坚,八部如磐。观音打坐一池莲。天降斯人挥巨臂,指点江山。
词的下片中,连用五典,却各得其妙———“列阵士兵坚”,其实是两典,一则相传当年溪州刺史彭士愁,曾在在此演练石兵列阵,后与楚王马希范交战并缔结盟约;另一则相传明朝嘉靖年间,土司王彭翼南、彭荩臣奉旨赴东南沿海抗倭,也在此演练石兵列阵,后在海疆抗倭时捷报频传,特别是在浙江嘉兴大败倭寇,歼灭倭寇1900余人,取得明朝御倭以来的第一次大胜,被誉称为“东南战功第一”。“八部如磐”,红石林中的奇石如八部大神状,土家族信奉八部大神。“观音打坐一池莲”,传说观音菩萨巡游此地,见莲花异彩美极,为防人采摘,便评施法化之为石莲,红石林景区不仅有观音打坐莲花石,还有五块莲花石缀连成池状。“指点江山”,毛泽东《沁园春·长沙》一词中,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词句。且上片中的“润”、“透”二字用得极妙,相得益彰。“艳阳沐石透朱颜”句,堪称此词中的“词眼”。
再看看《人月圆·酒鬼酒》一词:
幽林翠谷祥云集,龙凤兽泉狂。黄梁妙曲,神遗鬼酿,天上琼浆。
齐良一梦,洞藏酒熟,馥郁芬芳。乾城把盏,边墙饮月,醉了山乡。
词中之典“龙凤兽泉”、“黄梁”、“琼浆”、“ 一梦”、“洞藏”、“馥郁”、“乾城”、“ 边墙”,共八个,一个个扑面而来,形成一次次审美的心灵击撞。
以上种种,是泽中先生诗词很美的“形”。“形”虽重要,“质”则更重要。泽中先生诗词的“质”到底又如何呢?
宋代诗论家严羽,将“言有尽而意无穷”定为评价诗好与坏的标准。从《湘西景物千秋岁》一书,信手便可找出这样的范例。如《苏幕遮·吊脚楼》:
石峰横,沟壑纵。架屋凌空,撑起连天梦。别了巢居辞穴洞。峭壁干栏,廊柱飞檐耸。
枕虹霞,聆浪涌。谈笑云中,鼓响歌声动。比栉如鳞相与共,喜摘苍梧,木叶随鸣凤。
“撑起连天梦”一句,便是典型的“言有尽而意无穷”。此词写景如画,景中有我,极富理想色彩,意境深远,可谓佳作。诗词的境界,是用直觉“见”出来的。一首好诗词,必有别具一格的境界,作者在创作时,读者在欣赏时,都必有一幅画境或一幕戏景,很新鲜生动地突现于眼前。
这也正应了王国维对好词的评价标准:“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居庙堂之高者,将其治下的风物作为审美对象,吟诗填词,是一种文化的自觉,是人文传统的回归,是一种责任意识的担当,湘西有这样的良好传统。
《湘西景物千秋岁》一书于湘西的价值,正应了沈从文先生70多年前在《湘西》中的那段话语:“任何部门的专家,或是一个较细心谨慎客观的新闻记者,用‘湘西’作为题材,写成他的著作,不问这作品性质是特殊的或一般的,我相信,对于建设湘西、改造湘西,都重要而有参考价值。”
毋需讳言,湘西是经济弱小之州,却是文化大州强州,湘西人在历史大局和民族大义面前,依然是敢于担当的。
从文化层面看,湘西土家族和苗族的文化非常丰厚,万人所拥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湘西自治州是全省平均数的4倍;历史文化名人,则是全省平均数的1.5倍;因而CDI(地区文化聚合力),仅次于长沙,居全省第二位。
在中国的文化版图上,“湘西”不可或缺。
从敢于担当这一性格层面看,湘西人在历史大局和民族大义面前,依然决不含糊。
11年前的2001年,时任总理朱镕基重回湘西时,随处可见的是“濯濯童山”。于是,全国性的“退耕还林”政策得以出台和推行。湘西人率先垂范,不遗余力。而今的湘西,千山叠翠,万岭披绿,别具韵味,美丽极了。今年5月25日,温家宝总理来到湘西考察时指出:“湖南森林覆盖率超过57%,居全国前列。”然而,湘西州在其中居功至伟,拥有高达67%的森林覆盖率。
一块巨大的生态安全屏障,在湖南西部建立了起来。
绿色,已成为湘西的第一形象。
谁敢说这不是湘西人又一次做出的历史性贡献?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被称为“绿色雕塑”的“八百里绿色行动”,堪称创新思维的杰作与典范。从2009年开始实施的“八百里绿色行动”,让张家界至铜仁·凤凰机场和泸溪至龙山里耶八面山的公路这两条旅游大通道,自身也成为风景之一部分。有狭长起伏的“火棘红色走廊”;有随山就势的“杜英林”和“樟木林”中,点缀其间的是雪松、塔柏、樱花、含笑、木莲……沿路而行,游客眼前的一切,是湘西一幅幅“绿色雕塑”般的美丽画卷。
肤浅地理解,这只是一次生态绿化行为。殊不知,经年累月的若干年后,这就会变成一次可歌可颂的文化行为。
有二例为证。
清朝同治年间,湘人左宗棠,率领湘兵来到西北大漠,深感气候干燥,寥无生气。凡他所到之处,就动员军民,沿途栽柳树、杨树和沙枣树。其用意在于,一是巩固路基,二是防风固沙,三是限戎马之足,四是利行人遮凉。并且制定保护树林的措施———每棵树上都挂有栽种人姓名的牌子,负责保栽保活;道路两旁新栽的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一盏灯笼,免遭晚上车辆撞坏。
从陕甘交界的长武县,到甘肃会宁,再到新疆的哈密地区,连绵数千里。若干年后,所栽树木绝大部分都长大成林,人们看到的是树成行,柳成荫,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成为塞外奇观。西北人为颂左公之丰功伟绩,便称之为“左公柳”。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左公柳已所剩不多。然而西北人却将后人栽的柳树,也统称为“左公柳”。
于是,“左公柳”不仅仅是一种树的名称和概念了。
“苏堤”之由来,亦是最好佐证。
苏堤,又叫苏堤春晓,为杭州西湖十景之首。是一条贯穿西湖南北风景区的林荫大堤,南起南屏山麓,北到栖霞岭下,全长近2.5公里,平均宽为36米。沿堤栽植杨柳、碧桃、海棠、芙蓉、紫藤等观赏树木以及大批花草40多种,还建有六座单孔石拱桥。堤上,新柳如烟,春风骀荡,好鸟和鸣,意境动人,故称之为“苏堤春晓”。
“苏堤”从何而来?它是北宋大诗人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利用挖出的淤泥构筑而成。后人为了纪念苏东坡治理西湖的功绩将它命名为“苏堤”。
如今的“苏堤”,已是一处文化胜景。
历史证明:为人称道的民生工程,经过历史的沉淀,就会变成历史的文化遗迹。这也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谓也。
湘西是神秘的,神秘在文化;湘西是美丽的,美丽在山水。成千上万的游客来到湘西旅游时,不妨慢慢走,一边欣赏湘西的山水与文化,一边欣赏《湘西景物千秋岁》一书。那便是双重审美,获得的当然是双重愉悦和享受,从而让生命有趣起来。
依然借用朱光潜先生的话,作为文章的结尾。朋友,慢慢走,欣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