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笃文

　　山水旅游，是一种闲情逸致富于情调的生活。人是需要自然作育的。回归大自然，可以感受其勃勃生机，品味其神奇景致，领悟宇宙无穷变化之美。从而放下尘累，获得心灵的慰藉与救赎。当今回归山林自然，已成为世界性的时尚。登山临水，访古寻幽，不仅可以强健体魄，开阔眼界，净化心灵，还可提升生活的品质，启迪创作的灵感，获得巨大的审美愉悦。

　　宋代词人沈蔚有首《天仙子》词云：“景物因人成胜概，满目更无尘可碍。等闲帘幕小栏干，衣未解，心先快。明月清风如有待。谁信门前车马隘，别是人间闲世界。坐中无物不清凉，山一带，水一派。流水白云长自在。”可谓写足了山水游赏之乐趣。王阳明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有何相关？”先生云：“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可见诗人画家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乃是诗画艺术成功之秘诀。诗人画家的天才作品就在于能对其审美对象———山苍树秀、水活石阔之外，别构一种灵寄。因而创造了“景物因人成胜概”的境界。何泽中先生的《湘西景物千秋岁》就是这样一部才情兼胜的佳作，他将湘西的神奇山水与厚重的人文情怀融为一体，创造出了一部“灵山异水，彩梦能飞“的诗章，令我们读后为之神观飞越，目醉心迷。

　　这部诗集的主要特点，有以下四点：

　　首先是历史的沧桑感。湘西古邑是神话传说的故乡、英雄的搏击战场，也是才人创作的渊薮。诗集抓住了它历史的节点进行创作。这里有原生态的蚩尤与盘瓠的传说：如《蚩尤古苗河》：“涿鹿西迁再起盟，拓荒垦地事农耕。稻黄两岸升渔火，雪压层林逐猎烹。仙洞七妃遗圣迹，龙潭三月奉神明。风雷云电祈民福，久有苗河鼓舞声。”记述了为黄帝战败之蚩尤旧部来到湘西开疆拓土成为苗族部落的始祖。其《踏虎凿花》：“洞开盘瓠白沙溪，问知辛女魂归?描图凿影显神威，万古堪追”，则记录了龙犬盘瓠平叛建功娶公主辛女而于泸溪建国开邦的传说。诗集中还多次歌咏了里耶古简所反映的秦楚争战的烽火：“老树墟丘荒冢，古井千年如冻。简牍忽惊天，犹带狼烟云涌。”(《里耶秦简》)以及建于唐代的历时千五百年的《黄丝桥古城堡》：“故垒筑屏障，浮云过渭阳。历兴衰，依旧苗疆。斑驳弹痕成旧迹，箭垛在，费思量。”还有千二百年前建立的溪州铜柱：“千秋铜柱，雨过溪州竖。铁画银钩书往古，今日春风玉宇”，则是记录五代楚王与溪州土司议和的历史文献。此外还有明代兴建的《南方长城》：“重峦叠嶂，筑藩三百八，边墙遗迹。碉卡巍巍衰草动，犹听马蹄朝夕。”两千年兵火硝烟，到今天已化为民族团结的大欢乐。这些都在诗人的彩笔下得到了生动地反映，弥增历史的厚重之感。此外如写屈原的《涉江楼》：“枉渚朝晖渔笛早，辰阳夕照晚风迟……日月齐光天地寿，斯人求索此楼知。”楼在泸溪江畔，是当年屈子行吟之所。其纪念沈从文《听涛山》诗则云：“听涛咽，星陨古园林。不折不从文质美，亦慈亦让本根深。故土凤凰心。”充分讴歌了大师人品与文学之杰出成就。碑上还刻有沈从文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以及画家黄永玉的题刻：“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哲人格言与屈原的涉江求索，后先辉映。千秋文脉是如此强烈地撼动读者的心魂。

　　其次是神奇的山水美。湘西包括张家界的山水风景，是举世为之倾倒的中华绝景，它的雄浑与张家界的奇秀，恰成绝配。这一切在作者诗中都有精彩的表现：如写洞长7000米被称为地心长廊的齐良洞之《苏幕遮》：“峡风清，溪水秀。隔涧遥看，洞若蟠龙口。十里长廊穿地走。怪石千姿，鸟兽虫禽斗。”以及写乌龙山大峡谷的天坑密洞诗云：“深山大壑藏千洞，绝壁危崖错落中。飞虎纵横穿百里，游龙盘卧吐双虹。瀑流声起天坑鼓，梅绽香生神谷风。闻处歌谣如梦影，云霞又见古今同。”境界是何等雄险神奇。其《尖山》云：“峰插云霄满眼青，历经寒武铸金钉。神来巨笔千堆锦，倒写蓝天日月星。”真是妙笔生花。尖山海拔868米，是记录全球地层寒武系的金钉子的典型，山似笔锋，极饶姿态。其《念奴娇》写盘山公路与悬索桥云：“贴崖附壁，蜿蜒长龙卧，浮云生灭。莫叹十三盘曲险，更有高坡须越。路倚山回，车随弯转，人与烟波跌……断堑峡壑深幽，两峰对峙，谁唤长虹歇？百丈凌空千米架，悬索钢梁相接。轮轱追风，乘桥轻驶，心逐霞辉悦。”化天险为坦途，不正是壮丽山水的现代剪影吗？读之谁不为之欣然色喜。

　　再次是浓郁的民族情。湘西是多民族聚居区，文化的多元与地貌的奇丽，相映成趣，更加令人神往。如有名的《摆手舞》：“鸣钲击鼓，摆手堂前舞。祭祖司神祈万户，且听笙歌处处。盛装锦帕红披，同边快慢相携。春播秋收渔猎，年丰物阜眉飞。”《毛古斯》是写土家族古老的舞剧，身着草衣树皮，表演图腾崇拜：“身挂树皮茅草，搬演拓荒围豹。齐唤吔嗬嗬，月下放歌狂蹈。春到，春到，醒了睡龙鸣鸟。”《苏幕遮》写著名的吊脚楼：“石峰横，沟壑纵。架屋凌空，撑起连天梦。别了巢居辞穴洞。峭壁干栏，廊柱飞檐耸。枕虹霞，聆浪涌。谈笑云中，鼓响歌声动。比栉如鳞相与共。喜摘苍梧，木叶随鸣凤。”土家族的生活情态，历历如在目前。《赶秋节》是苗族盛大的节日，十里八乡齐聚狂欢，写得更为精彩：“百里苗乡秋社连，歌相呼应舞蹁跹。丰收锣鼓高坡起，绿影秋千蛱蝶穿。唢呐竞吹招凤鸟，刀梯直上踏云天。堆堆篝火迎晨露，胧月金风又一年。”真是异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最后一点是仁爱的公仆心。泽中身为湘西州委书记，是身任要职的黄堂太守式的人物，发为诗词，便自然流露出仁民爱物与兴利除弊之深心美德。如《临江仙·浦市古镇》：“浦市码头沅水畅，商街十里廊檐。物行天下燕双衔。舟船随昼夜，常岳与滇黔。屈子涉江成橘颂，高腔但使如酣。隐心古寺有浮岚。清风消雾气，暖日照西南。”虽是怀想昔日水岸码头之盛况，然结尾两句，针对的正是今日的现实与实现繁荣的愿景。其《清平乐·小溪》是赞美第四纪冰川孑遗的一座绿色基因宝库的。词云：“群山霞蔚，望眼三千里。过涧穿林游四纪，最养乾坤浩气。黄心夜合争芳，珙桐赛鸽回翔。闻瀑龙蛇起舞，听莺花木传香。”“最养乾坤浩气”诸语写出了强国复兴的时代豪情，与主政一方的领导者的抱负。其《泸溪月》云：“沅水泸溪夜，灵光洒碧波。惠风摇岸柳，清月共人和。”《世纪广场》云：，“桂香十里月朦胧，星汉华灯天地融。正是古来歌舞地，夜闻弦曲万人同。”诗中的太平景象，怡和佳气，不正是诗人所向往与追求的“和谐”社会吗？

　　诗如其人，读泽中诗使我感受到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之高尚的思想境界与出色的艺术才华。这二者应该而且绝对能产生互补加分的效果。一个有着仁爱与真善美的诗心的人，能不尽其才智为民造福吗。陈毅元帅曾写过：“杭州太守例能诗，市长今日岂无辞。”我续两句：“寄语乾州何刺史，文明强国正其时。“以为小文作结。

　　2011年月12月18日匆草

　　（周笃文，著名词学家、诗人、学者。历任中国韵文学会常务理事、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华诗词编著中心总编辑，中外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华诗词研究院顾问，是国务院表彰的特殊贡献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