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宇
这些年来,党政部门官员于公务之余,潜心于文艺创作者日众,吟诗填词,金石书法,摄影谱曲,几成一种时流。这是自20世纪下半叶以来,已日渐式微的文化现象。对此,誉之者有之.毁之者亦有之。誉之者赞其“人文情怀”,毁之者曰其“附庸风雅”。客观地说,这应是中国人文传统的一次复归。孔子倡“六艺”以为“治”。六艺中就包括了“乐”与“诗”———“乐以发和”、“诗以达意”,六艺本就是为政者必备的才学。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故中国古代官员中,大多才华横溢之士。他们是官员,同时也是文学家、艺术家。即以作为中国古代文学主流的诗歌而论,自《诗经》、《楚辞》而至于唐诗宋词元曲,其作者大多为官员。屈原、杜甫、李白、苏轼、辛弃疾……概莫能外。若以作者活动的社会场域划分,中国传统文学的主流恰恰是官场文学。
这种人文传统的回归,实有赖于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干部选拔的知识化。时至今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拥有了大学以上学历,其中且不乏文科学生中的佼佼者,具有从事文艺创作的人文情怀与基本技能。利用文艺形式,以辅其政,乃势所必然。虽然,其中也有少数附庸风雅,欲藉此以自高身价者,但大多还是如孔子所说:“乐以发和”、“诗以达意”。意者,人文情怀也。身为官员,多点儒雅之气,多点对人世的人文关怀,无疑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官员现在被称作公务员,是为公众办事的人,为民办事是其天职。而办事则需谋其功。故事功之大小得失,在当下几乎成为衡量官员能庸升贬的唯一尺度。其实,从深处远处看,有些看似轰轰烈烈的事功,正因人文情怀的缺乏,最终反倒成为一种社会祸害。沈从文有一封家书,叙其1952年在四川参加土改时,夜读《史记》生发的感慨。在他看来,历史上有些显赫的事功,骨子里却是对人民无情,而另外一类人,则心怀天下苍生,对人民“有情”。他举例说:“管晏为事功,屈贾则为有情”。
绕着弯子发这通议论,无非是为本书作者作词张本。因为本书作者正是这样一位“以诗达意”的官员。本书所收词作,均作于他在湘西主政期间。短短3年,其词作竟达50题。数年前,他在省委组织部任职期间,因工作所系,在省作家协会相关会议上,我便与他相识。他为人性格沉稳,不好张显,故我对他的文学功底及修养,几无所知。前年,自治州文联主席黄叶拿来泽中词作《满庭芳·泸溪椪柑》并自己的唱和之作让我娱目,才知道泽中于词一道,颇具功底。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些诗词创作方面的交往。年前,他拿出《湘西景物千秋岁》词稿,嘱我为之作序,这又一次让我惊讶。因为近3年来,我也尝试以词的形式,抒写一点心中的感慨。不下水,难知其深浅。这一下水,才知词学之渊,深不可测,倍感作词之艰难。音韵平仄、气韵意境情怀,所要求于作者的太多,实在是一件不易为之事。起初我实在有点怀疑,这多达50题的词稿,究竟有多少经得起推敲的篇什?
但《湘西景物千秋岁》没有让人失望。
这是作者以词的形式,对湘西所作的一次诗的巡礼。翻开这本词作,湘西的山川景物:酉水、峒河、猛洞河、八面山、小溪、红石林、不二门、大龙洞、齐良洞;民族风情:毛古斯、鼓舞、打溜子、吊脚楼;名城古镇:凤凰、老司城、里耶、王村、茶峒、浦市;历史遗迹:里耶秦简、南方长城、黄丝桥古城、溪州铜柱;物产工艺:酒鬼酒、古丈毛尖、泸溪菊花石、水冲石砚、湘西猕猴桃、蜡染扎染、苗族纸扎、银饰、土家织锦……犹如一卷长长的连轴画卷徐徐展开,给人一种目不暇接之感。而与这些山川景物、名城古镇、风俗民情相关联的诸多历史风云、人物典故、民间传说,则如神随形,仿佛可见其当年的神采风韵。这一切,在作者笔下娓娓叙来,如数家珍。这不能不让人感佩。虽然,作者笔触所及,我也能耳熟能详,那是因为我是一个湘西人,这些山川景物、民情风俗、历史遗迹、名城古镇、物产工艺,大多于我,或自小耳濡目染,或亲自游历,或因专业研究所需,下过一番稽查古籍、钩沉梳理的功夫。泽中从籍贯言,是个外乡人,却能于主政湘西以来的短短3年间,对湘西上述种种,烂熟于胸,了如指掌,不能不说是一个对湘西的用心者。心者,情之所系,说作者“情系湘西”,一点也不为过。
词稿题名《湘西景物千秋岁》,吟咏湘西景物当是所收词作主旨。写景之法,要在抓住景物独具的风貌特征。细读词稿诸作,深感作者擅于写景状物。如《风入松·八面山》:
借来北国满船冰,又借草原青。环球寒热高台地,牛羊壮,燕舞莺鸣。日览春秋冬夏,时经雨雪阴晴。
八面山是地处南国的高山台地,其形宛如高悬空际的巨船。词作以船状其形,以满船冰喻其高寒,以草原青叙其特有的北国草原风光。而“日览春秋冬夏,时经雨雪阴晴”,则突显出南方高山台地变幻无常、南北交汇的气候特征。又如《苏幕遮·吊脚楼》:
石峰横,沟壑纵。架屋凌空,撑起连天梦。别了巢居辞穴洞。峭壁干栏,廊柱飞檐耸。
这不禁令人联想起沈从文笔下的吊脚楼:
这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但在黄昏里看来如一种奇迹的,却是两岸高处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脚楼。这些房子莫不俨然悬挂在空中,藉着黄昏的余光,还可以把这些希奇的楼房形体,看出个大略。
“石峰横,沟壑纵。架屋凌空”,勾画出吊脚楼所处地形特征及其凌空飞架的气派,还原了沈从文当年的吊脚楼印象,而从巢居至穴居,再到干栏(吊脚楼之古称)居,则浓缩了一部湘西山民的居住史。其中,“撑起连天梦”,实为佳句。它不仅与吊脚楼“架屋凌空”的气韵紧相衔接,且予人意在言外之感,暗示出湘西山民不断前行的那份高远的对人生的追求与希望。
按词作的一般写法,凡属双调者,往往是上阙写景状物,下阙写人事情怀。本书所收词作亦大多如是。叙人事情怀则必然涉典,用情。作者状写的是湘西景物,这所涉及的典故,虽也有与湘西无直接关系的,如《满庭芳·湘西椪柑》,典涉屈原《橘颂》,但大多是就地取材。举凡与所写景物相关的历史典故,在这本词作中比比皆是。如溪州大战之于溪州铜柱,秦简之于里耶,盘瓠传说之于踏虎凿花,土司往事之于老司城,杨岳斌、罗荣光之于乾州古城,屈原、贺龙之于浦市,沈从文之于听涛山,黄永玉之于夺翠楼,宋祖英之于岩头老寨,如此等等。这些故实人物,不仅再现了湘西的历史风云、文化承传、精神链接,予人以沉甸甸的人事沧桑之感,且与湘西山川景物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字里行间,还游走着作者特有人文情绪。
幽林翠谷祥云集,龙凤兽泉狂。黄粱妙曲,神遗鬼酿,天上琼浆。
齐良一梦,洞藏酒熟,馥郁芬芳。乾州把盏,边墙饮月,醉了山乡。
上阙写酒鬼酒用料用水用工的独具特征,下阙勾画畅饮洞藏酒鬼情境。具有象征意味的“乾城“、“边墙”历史意象与“醉了山乡“的当下情怀相互交融,历史的沉痛感慨与当下的欢快情绪融为一炉,予人以厚重之感。
综观全篇,堪称作者是人在景中游,情随景物走。其中,不乏追溯历史时的沉痛感慨,面对当下人世太平时的慰藉欢欣;有对民间工艺巧夺神工的赞赏,也有对民族风情其妙难言的激赏。如《清平乐·溪州铜柱》:“六徙经霜锁雾,一观史海从容。”“从容”二字,准确地传递出作者追溯历史时先动而后静的情感状态;《苏幕遮·吊脚楼》:“喜摘苍梧,木叶随鸣凤。”用凤栖苍梧之典,喻土家人用木叶吹曲传情的民俗,既传递出其声清越,几近天籁的神韵,同时也寄托出作者发自内心的赞赏之情。
翠岭青峰静,曲道小蹊幽。崖旁古木藤绕,动水响深沟。隘口陵渊竞秀,峭壑平潭碧透,乘兴唱轻舟,攀壁沿溪险,跨谷仰天悠。
玉龙瀑,双虹泽,半山流。轰鸣浪溅,飞鸟相约共吱啁,花落缤纷盈袖。云走流连回首,放胆性灵游。满目生奇景,一峡览春秋。
———《水调歌头·坐龙峡》
全词心无滞蹇,汇成一股极其流畅欢快的语流,作者一扫心中挂碍,放任性灵,人与自然合一的情态跃然纸上。
词为诗之一体。诗可贵者,在情景交融。情随景走是本书不少词作的特点之一,正如作者所说,创作《湘西景物千秋岁》的目的,意在向外界推介湘西景物,写景状物是其重心所在。也许正因为如此,从整体上看,与笔下的景物描写相比,词中情之分量,与所涉及的湘西历史风云、人物行迹所要求于词人的情感浓度,尚稍嫌不足。如里耶秦简留下的千古文化之谜,老司城———溪州铜柱提供的历史反思,南方长城蕴涵的湘西历史上民族恩怨的血泪教训,都是值得词人手执铁板唱大风的。由于这多达50题的词作,是于短短三年间,且系公务之余完成的,本属难能,若要每首词的用字造句,均毫无瑕疵,也就近于苛求。但无论如何,《湘西景物千秋岁》从总体上说,是一部颇上档次的、值得一读的词作。
(凌 宇,湖南师范大学原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导,湖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