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明举

　　走过边城曲曲弯弯青石板的小巷，来到清水江边。江水清碧，难见底，一艘乌篷的木船，顺着一根固定在两岸的钢缆，慢慢滑动。脚下是重庆，对岸是湖南，重庆这边是秀山洪安，湖南那边是花垣茶峒，溯流而上几百米，是贵州。渡口立了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刻着“拉拉渡”3个字。

　　船靠岸，湖南过来的人登岸步入重庆，拾级而上，绝尘而去。登上木船，船中能容二三十人，靠一个铁环固定住横江的钢缆。船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火柜上，手里拿着一个带槽的木棒，凭借木棒上的小槽卡住钢缆产生的推力，牵引着渡船向前移动。火柜中烧了一盆明明晃晃的杠炭火，柜上放着一个装钱的竹篓，一人一元，自觉缴费。

　　渡过百多米宽的江面，抵达湖南。码头边，路坎上，立了一排低矮的木房，门上贴着一幅白纸对联，上联是“接引普渡亿万道众”，下联是“过客祈福百岁老人”。洪安街上做生意的王老板说，百岁老人叫蒋宗来，十几岁开始掌管拉拉渡上这条木船，一干就是80多年，两年前才去世。80多年来，经他那双结满老茧的手引渡的男女老幼、黎民百姓、达官显贵无以计数。他凭着一种普度众生的信念，坚韧的毅力，把这个枯燥而又乏味，普通而又平凡，劳碌而又卑微的职业，坚守了近一个世纪！

　　临江是河街，路面用本地产的麻条石铺成。街外边是码头，零零散散停靠着一些等客的木船，靠里边是清一色的吊脚楼，经营着各色店铺。江中小岛名翠翠岛，因沈从文先生《边城》里的女主角翠翠而得名，岛上绿草如茵，桃红李白，垂柳轻拂。绿柳丛中，掩映着翠翠汉白玉的雕像，一只石雕的大黄狗守在身边，伴着她守望那份遥遥无期的爱情。如今偶尔有恋爱中的男女，时常用翠翠的雕像作照相的背景，想让她见证一下他们或许能地久天长的爱情。

　　河街上游人如织，红男绿女身着春装，摆造型，照相，戏水，打水仗……有人提出，叫几只木船去贵州。一听到有人叫船，几只小木船就飞快地划了过来，靠稳，请大家上船。一个身材小巧、皮肤黝黑的妹陀也划船赶来，她的船总被别的船挤隔着，无法靠岸。我留意到了她的焦急和无奈，有意等别的船驶离码头后，才约了两三个人坐上她的船。边城的船，是单桨，操桨的人站在船头，用单手，也可用双手摇桨。小女孩背对着我们，用力划桨。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衫，一条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留着齐耳短发，耳垂上戴了副细小的耳珠，结实的身体随着船桨的起伏不停地律动，身上的曲线显得更加突出。她调过头来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如果身边蹲着一条大黄狗，或许我们会把她当成故事中的翠翠。

　　交谈中，得知女孩叫田妮，茶峒人，初中毕业后曾到广东打工。春节回家后，就不想外出了，打算在清水江上划船载客。我们恰巧是她第一天出船的第一批客人。介绍完自己，她突然放下船桨，拿起搭在船篷上的外衣，翻出几张名片递在我们手中，说今后来边城，如果要坐船，可以电话预约她。

　　岸边杨柳依依，水中碧波荡漾，船里歌声嘹亮，临船之间，有人挑起了水仗，惹来一片欢笑。船停在一块礁石旁，田妮说，这块礁石叫“鸡鸣三省石”，站在上面，可以“一脚踏三省”。洪安街上，距拉拉渡不远，有家饭店的主菜是一个小铁锅，锅里煮着贵州的角角鱼，湖南的石磨豆腐，重庆的山泉水，叫“一锅煮三省”。而田妮呢，母亲是贵州人，父亲是湖南人，是边城的“混血儿”，身上延续了边地人的淳朴、善良，勤劳、剽悍。

　　一群花枝招展的青春靓女，像刚出笼的小鸟，聚集在另一只船上。她们登上礁石，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让船夫帮忙拍照。田妮握桨站在船头，看着她们照相、欢呼、歌唱，脸上不时露出羡慕的神色，手中的船桨停止了摇动，滑落了好几次……

　　结束航程，船停靠在拉拉渡口。我站在岸边，看着田妮摇着木船，钻过横江的钢缆，向翠翠岛划去 。茶峒老街背后的山崖上，一座白塔折射着夕阳的金光，给古镇抹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边城如在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