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一
村庄,悬于绝壁之上,对面吕洞山群峰迭起,峰谷之间,一条狭长的谷地,便成一个集镇。
早早起来,站在山之巅,只为赏看这山谷间的云雾。云雾果然赏脸,一堆堆,一层层,一阵阵在山谷间回荡,铺排,侵蚀……
顷刻间,漫山遍野,云山雾海,很是壮观。
坐下,心事随云雾蔓延,细细想来,好久没有这样早起看云的雅兴了。
记得12年前,来湘西,入吉首大学读书的第一年,第一次去德夯,几个同学细雨中爬天问台,站在天问台上,四面峭壁,瀑布飞泻,山谷间云雾翻滚。
作为一个湘中人,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山,那么壮观的云雾。山谷里,我们几个做着青春美梦的少年,对着山谷高喊,心潮澎湃到不能自已。
大二的时候,第一次读沈从文的小说,读到《边城》最后一句———“这个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内心激荡,竟潸然泪下。
……
如今,十余年过去,感觉自己越来越理性、浑浊、木然了。
就如,站在印山台上,云雾再如何蒸腾翻滚,心,依然很平静。
或许,这份平静叫成熟,或许,我更怀恋曾经心潮澎湃的那些时光。
二
左边,一片平流雾穿过峡谷,白丝带一般挂在山腰。右边山下,一大片上坡雾,汹涌而来,侵占了我所在的山头,我身后的村庄,也便片刻掩埋在雾海里。
我与村庄、云雾融为一体了!
村庄叫印山村,又名印山台,位于保靖县葫芦镇境内。
作为单位的扶贫点,我被派往这个村庄扶贫快一年了,或许,我与这个村庄有着一种前世的缘分,村民的淳朴,五哥、五嫂的热情,印山台上午夜的星空等等,都是那么迷人,那么似曾相识,我已慢慢融入了这个村庄。
其实,我也来自于一个贫困的村庄,不过,曾经的我,并不喜欢村庄,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厌恶村庄。
小时候,在村里,家里穷,父亲对我和弟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攒劲读书,不然在村里种一辈子田!”
那时,我与乡村的关系是———肉体上的一体,精神上的分裂。
不晓得多少次,我与弟弟躲在被窝里,憧憬城市的美丽,谋划如何逃离可恶的村庄。多年后,我和弟弟都学业有成,离开了农村,来到钢筋水泥打造的城市,当年的夙愿也便实现。
然而,待在城里的日子,我却无时无刻地怀念故乡,怀念那个我和弟弟一起无数次数星星的村庄,怀恋逝去的奶奶……
也许,生命本身就充满悖谬。
也许,村庄、大地、母亲———生来和我们肉体相连,灵魂相依,不可分割,不能背叛!
所以,感谢我脚下这个村庄,它让我重温了故土的温度,让我在这漫山的云雾里领悟了一些生命迷茫的真谛。
三
右手边,刚刚被一股蒸腾雾占领的那个山头,雾气顷刻散去,留下几缕淡淡的直线状的云雾,时粗时细,若有若无……
俯视下去,云雾散去后的青山仿佛琵琶,残留的线状白雾隐约为弦,风是最温柔多变的手指,弹奏的也便是一曲变化莫测的天籁。
其实,人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变幻无常!
就如这个村庄,明清时期,这里是朝廷驻军的军事要地,山上住着的可都是吃皇娘的“公务员”和他们的家属,这里也是附近方圆几十里的圩场,可谓十里繁华,富庶安康。可是,时光流转,因为地理环境的因素,如今的印山村却成了一个贫困村,交通不便,百姓贫穷,苦不堪言。
我又想起我以前教书时的一个同事,他姓陈,40来岁,正值壮年,书教得好,心善,信佛。我们相交甚好,正谋划暑假一起去西藏旅游。没想到假期还没到,他却突然病倒,半年之后,便过世了。我现在还清楚记得,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情景,他躺在病床上,身材干枯,眼睛深陷,放出对生命无限的渴望!
……
人世就是如此无常,生死盛衰,也就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或许,还不到不惑之年罢,常常对人生中这些无常变幻感到困惑。比如,母亲的头发白了,父亲的背弯了,旁边亲友的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都难免让人黯然神伤。
只是,我又想,即使到了“不惑”的年纪,又能如何?能参透无常世事?能抗拒命运捉弄?大抵都难吧!
人其实很渺小,就如我身下这雾海中的一颗雾粒。想着,想着,屁股坐在青草上,湿了,站起身来,东边的红日从云层里欢快地跳出来。
倏忽间,云开雾散,万物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