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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9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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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忆慈父

  ○龙清彰

  十年前的农历七月与今年的农历七月不同的是,父亲永远栖居在故乡的一面山坡上。十年来,我常回去看他,给他的坟头添添土、拔拔草。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能为他做更多的事———尽管我现在比以前能做更多的事,也已经无法做到了。

  那面山坡是我为父亲选定的,坡上林密草茂,坡顶逶迤如龙,坡脚流水潺潺,坡前奇峰林立。他的墓前,一条深谷由北往南强力地切开了崇山峻岭。生养他的寨子,就卧下游的谷底,他随时都能俯视得见。

  那年七月,父亲就压在我们兄弟与乡亲们的肩膀上,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走上山坡,在那里永久地安了家。

  “十年生死两茫茫”,我还没有全部读懂父亲的爱,父亲的身影就模糊了。至今,我想不起他说过的哪一句话让我刻骨铭心,甚至没听到他对我说过一个“爱”字;可是,我感觉到他的爱,密密层层、严严实实地包围着我,陪伴着我。那种无言的爱唯有心灵、山水与天地知情。

  父爱深深何须言。小时候,我常常难见父亲一面。那时,父亲在外乡做供销工作,一年只回家几次。我能认人记事后,才认得父亲,他也是我在寨子里最后一个认得的人。那时,他像一位走乡串村的货郎,一进屋,我们兄弟四人就围上去扯他的衣角,他就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脱皮掉色的仿革大提袋里取出东西,分给我们。大都是些碎边掉角或是发霉生虫的饼干,还有那些溃烂了一个个黑疤的苹果、梨子之类。这些东西一到我们手里,眨眼就被扔进肚子里去了,哪管霉不霉烂不烂,虫不虫碎不碎的,那味道不是现今的山珍海味能比得上的。

  父亲回一趟家,通常住两三天就走了。在这两三天里,他不是上屋顶捡瓦,就是到屋后掏沟;有时进菜地里挖土,有时上自留地种薯。进进出出,总有做不完的事。

  后来,父亲终于调回本乡的供销社。只是,仍难见面,他被派往吉首当采购员。幸好我们寨子离吉首只有二十公里,只要时间允许,去一趟不是什么难事。到了农闲时节,母亲就请假去看父亲。因为未到上学年龄,我就被母亲带着上路。

  父亲租城中居民的一间木房做供销社的采购站,房里堆满了采购来的南杂百货,混合着发出一种复杂的味道,我一闻就能判断出,那里面有非常诱人的糖果。初进采购站,我一头赴到货堆里,东扒西拆找糖果。父亲严肃地警告我,所有的货都是公家的东西,损坏和减少任何一样都要自己出钱赔偿。那时,我虽不太懂事,但知道钱对我家的重要性,知道赔不起,就再也不去翻弄那些货物了。我从父亲话语中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要去动。

  父亲还是被遣回乡里了,理由是“贪污”供销社的货物。供销社新来的主任带着村里的一群民兵,到我家翻箱倒柜一通后,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最后,在母亲陪嫁过来的两口大红柜子的柜门上,呈“×”形贴了两副封条,尔后就散了。本以为没什么事了,新主任又生一计,给公社打报告说,父亲是思想落后分子,学习不积极,有右倾倾向,需要进一步下到生产队的田间地头去改造。公社很重视,一纸文件,把父亲放到本乡最远的一个生产队劳动改造。

  当父亲拖着乌黑瘦削的身子回到乡里时,原来的那位新主任调走了,改革开放来了。此时,乡里已通汽车,吉首的采购站撤了,父亲站在了供销社卖文具的柜台后。

  这时,我村小毕业,进乡小读三年级。我有时在村校间往返,有时在父亲那儿食宿。那时,我对父亲柜台上摆放着的连环画简直着了迷,常常痴痴地站在柜台后不由自主伸手去翻。父亲见了,立即阻止我,问我想看哪本。然后,把我指着的那本拿出来,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章子在后面一盖,就让我拿走了。不用说,买连环画的钱是他掏的。

  待到连环画塞满两口大木箱时,我走出家乡,去外乡读中学。五十多岁的父亲也提前退休了,让我二哥去顶班。他回到村里,扛起犁耙,提起刀锄,当起农民来了。

  父亲的农活干得炉火纯青,催种下秧、犁田耙地、施肥杀虫样样来得,不愧是农民的后代。其实,父亲二十五六岁以前,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夫。新中国成立后,他受到新社会的启发,拼死拼活要去吉首上补习班。因他是家里的独苗,祖母不让他去,他乘祖母不注意,包几件烂衣服、几坨包谷粑,爬后抄小路去了吉首。两三个月后,他竟然穿着一件上兜插支钢笔的中山装回来了,还进乡里的供销社上班。村里那么多人,只有他敢这么做。在乡亲们眼里,他是个很“另类”也很有胆识的人。

  因是提前退休,父亲的退休金很少。此时,日子虽比以前好过许多,粮食能自给自足,但是资金依然很紧张。他一边盘我和三哥读书,一边筹划着盖新房子。因为我们像竹笋一样天天都在拔高,在他眼里,我们离成家立业的日子不远了。我读中专时,父亲已把大哥、二哥和三哥的房子安排稳妥了。

  让我想不到的是,这时,从没烧过炭的父亲竟然跟村里人学烧炭,常常待在山中三五天不下山。我劝他别去烧炭,那不是七十岁的人干的活。每次,他都答应这是最后一窑,可仍然在干。后来,他实在爬不起山砍柴了,又“改行”在吉首城给别人守门面。最后,在胃溃疡晚期,奄奄一息的他,被我从医院运回村里。他的愿望是:死也死在家里,不能让灵魂找不到家。

  乡亲们都来齐了,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们没有忘记他这个乐善好施、勤劳开朗的人。他买过几百个碗,打过几百张小松凳,弹过十几床棉絮,专门借给办红白喜事和来人来客需要的人家;有人断粮了,他请那家人来吃饭,走时还打发一袋粮食;村里一口古井被洪水冲毁了,他花几个月又挖又砌,重新修复;在村里在单位,谁也没见他跟别人红过一次脸。

  时光飞逝,父亲在山坡上默默地躺了十年。虽然再也看不见父亲的音容笑貌,但他那山高水长一般的父爱,一直环绕着我,从未离去。我在心中千万遍默祷:父亲,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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