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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3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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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之美与乡土之痛
——— 评宋世兵系列乡土散文

  ○欧阳文章

  乡土之美与乡土之痛

  ——— 评宋世兵系列乡土散文 

  湘西乡土文学的繁盛是现当代中国文学版图中的一个异象。20世纪以后的中国,极少有哪个地方像湘西一样,出现过如此庞大的带有浓郁乡土特色的作家群体。沈从文便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其后,孙健忠、蔡测海、彭学明、张心平、向启军、彭世贵、龙宁英、于怀岸等等,都以书写湘西浓郁的乡土情怀而名著一时。    

  多年来,保靖作家宋世兵遵循前辈传统,执着于乡土散文创作,写出了不少好作品。他从乡土世界走来,直面自己真实的家园,不虚妄,不矫饰,在回望乡土之美的同时,沉思乡土之痛。他笔下,家园里的人、物、事,无不在“美”与“痛”的情感悖谬中散发出人性的观照和哲学的审视。    

  乡土之美    

  宋世兵笔下的乡土世界直接以自己的家乡———位于酉水左岸保靖县一个叫押马坪的土家山寨作为书写对象。

  酉水,当地百姓俗称白河,是沅水支流中最大者,贯穿湘西域内,其中,近半流程便在保靖县。保靖,人口以土家族为主,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其山其水更是浸润了这里独特的自然景观。

  “从迁陵西行四十余里,拐弯处,荡漾着一派爽爽朗朗的田园春色,迷漫着丝丝缕缕鸟语花香的气息,勾留了旅人的匆匆行色……”(《白河左岸》)

  “滩边的水鹞子归了窠,一弯月牙儿爬上树梢,驻足于吊脚楼头。柴客闷得慌走出堂屋,站在门前阶沿上歇凉,痴痴地望着河对岸一排排熟睡的吊脚楼,一扇扇青灯闪烁的雕花窗棂……”(《幺哥》)

  宋世兵在诸多篇什中随手勾勒出押马坪的各种景物,这些景物充满了湘西的意味,呈现出湘西特色的乡土之美。在《年猪的背影》、《根雕的村庄》等文里,作者还融入了杀年猪、跳摆手舞、梯玛祭祀等湘西特色的风俗之美。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不仅仅停留在对这些景物、风俗本身浅层的赞美,更从“大地母亲”的深度,歌颂这里的山水之美———“脊背般的山峦与流纱样的河流在这里婉转缠绵,耳鬓厮磨,相亲相爱,诞下爱的结晶,经时光磨洗,锃亮如昨,丰盈肥美,亦如大地母亲的双峰,无论高傲,还是低垂,让每一个子孙垂涎不已,恋恋不舍。”(《白河左岸》)

  乡土世界里离不开人和人性,宋世兵一系列乡土散文中所涉及的人物基本上是自己的家人、邻里,他们都是押马坪最普通的生命。但是,这些普通的生命却演绎出乡土世界里人性的倔强、坚强以及最原真的美好。

  被《中国散文家》重磅推出的《白河左岸》无疑是宋世兵乡土类题材散文的精品力作。这篇文章类似于一篇家族史,在这篇文章里,村庄、台地、白河以及作者家族的命运融为一体。

  “我的曾祖父莫名地又一次驾一条船顺清水江而下,至江口拐进白河逆流西行,约三十里,猫滩下的一个渡口,就此扎根,做起了野渡里第一个摆渡人,战激流、搏风浪、斗漩涡,将生命放逐于风口浪尖上……”(《白河左岸》)

  ———这里书写的是祖辈们搏击风浪的顽强。

  “村里凡有红白喜事、大屋小事,父亲都愿意帮忙,从不计较报酬,从不声张,低调行事,举止谦恭……”(《白河左岸》)

  ———这里书写的是父辈们本真朴实的淳善。

  “大哥远涉葫芦二中高中毕业,高考上了中专线,复读两年上大专线,未被录取……直到大哥在一家工厂办公室主任位置上干得正欢的时候,病情复发,生命猝然休止……”(《白河左岸》)

  ———这里书写的是作者辈执着不屈的倔强。

  ……

  这些人性的美好让作者笔下的乡土世界充满温馨的人情味道。众所周知,对于湘西乡土世界人性的书写,沈从文、孙健忠等前辈都曾有过更深入更宽广的建构。宋世兵对乡土世界里人性之美的表达无疑是对传统的一种赓续。只是,时代、乡土在沈从文先生经常表现的“变”与“不变”中流转,作者笔下所表达的湘西乡土世界里的人性之美也打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    

  乡土之痛    

  研究中国乡土文学的学者们一般认为,20世纪以来,中国乡土文学形成了两大基本叙事传统:一是乡土写实传统,从鲁迅到韩少功,以知识分子立场文化批判形成启蒙传统;二是乡土浪漫传统,从沈从文、孙犁到汪曾祺、贾平凹,以知识分子立场人性审美形成诗化传统。前者着力书写乡土世界之“痛”,而后者却全力建构乡土世界之“美”。

  其实,这两大传统并没有严格的分野,也就是说,一个乡土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既会有评判性的写实,也会有诗性化的审美,常常在表现“乡土之美”的同时表现“乡土之痛”。

  看过宋世兵的一系列乡土散文,同样感觉:他在描写“乡土之美”时,有着诗性的浪漫,当然,也融入了批判性的写实———为我们解开乡土世界内在的“伤疤”,感受其“疼痛”。

  宋世兵笔下乡土世界的疼痛首先来自于押马坪这个寨子上众多人物的命运。

  比如,《柴客》里被媳妇们嫌弃寂寞而死的“二爷”,《 幺哥》里一辈子劳碌尽死力供三个子女读书的“幺哥”,《大哥,你好吗?》里连续高考复读三年考上大学却最终被病魔夺去生命的“大哥”,《 红鼻子酒鬼》里命途多舛的“红鼻子”等等,这些微小的生命,在押马坪这个土家寨子上上演生死、沉浮的剧本,他们各自的命运都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之所以造成这些难以言说的“疼痛”,既有自然的因素,命运的捉弄,也有社会体制、历史文化等更为深层次的原因。作者也有意通过对这些人物疼痛命运的叙写,来完成其对乡土世界内在结构的深层思考。

  宋世兵笔下乡土世界的疼痛还源于作者站在当下对故有“乡土”、“家园”、“村庄”逐渐消失的“失落感”,以及由此带来的“思乡病”。

  这一点在《根雕的村庄》一文中表现尤为突出。

  “我们有特殊的称谓,70后80后90后开始在起起伏伏的人生波涛间以打工的方式诠释着自己的身份。这身份与根雕无关,与父辈的村庄无关。我们是多么渴望像父辈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控村庄的未来……”

  “我们不得不回到村庄,寻找些慰藉。来来去去之间,蓦然回首,我们的身影在家园消失了,我们的本色在城市消失了,不知道从哪里来,又将向何处去……”

  乡土世界里的人们抛弃村庄,来到都市,失却“身份”,无所适从。回到村庄,想寻些“慰藉”,却发现“家园消失了”。这一沉重的“失落感”最终化为文章结尾一句疼痛的呼喊与质疑———“那溪坪———根雕的村庄,祖辈的村庄,父辈的村庄。我辈的村庄,你在哪里?”

  这一疼痛的呼喊与质疑本质上是当代人普遍存在的一种“文化乡愁”。英国研究全球化问题的著名学者罗兰·罗伯森把它称为“现代性的乡愁”。他还认为,这种“无根据”、“无家可归”的怀旧情绪和“思乡病”与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浓厚的历史失却感和文化传统的认同症紧密联系在一起。

  也就是说,宋世兵在他的一系列乡土散文中,触及到的不仅仅是乡土世界内在的“疼痛”,更触动了我们当代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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