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郑世华先生数年前曾出版了湘西·武陵摄影纪事的《武陵峰如烟》,这次又将推出新集《山水情环》。《武陵峰如烟》由我国工艺美术界泰斗张仃老题写书名,由著名文化学者王鲁湘先生和著名装饰艺术家梁任生先生作序。即将问世的《山水情环》,书名及题写,皆出自艺术大师黄永玉先生一人。这些文化名人如此看好世华兄的摄影作品,是有其缘由的。 我在《〈武陵峰如烟〉及其文化背景》一文中说过,探究世华兄的成功,原因大抵有五:一是家学渊源之熏陶。世华兄之家父乃一画师,其伴随左右,深得教诲;二是世华兄年少16岁即从事照相、摄影工作,迄今已逾半个世纪,可谓身怀绝技;三是世华兄是湘西人,他深情地热爱生他养他的这块神奇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四是世华兄对艺术的执着,有着刻苦耐劳的优秀品质,人不堪其苦,世华兄亦不改其乐;五是世华兄广交朋友,艺术视野开阔。张仃老生前曾对梁任生教授说:“你去湖南,就找郑世华!” 世华兄人像摄影起家,经他之手的人物肖像分外传神,但我更喜爱世华兄的山水风光类的摄影作品,比如武陵之春、夏、秋、冬之美景,似油画之色彩斑斓,又似国画之性灵空疏,千峰竞秀,风云涌流,雾蒸霞蔚,朝晖夕阴……这种人间仙境何处觅?乃人迹罕至处,方有绝妙的风景!惟在湘西,在武陵大山深处,方能体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和禅趣。 据有关考古学家考证,武陵山区是一片大山的世界,历史上不可能形成文明的中心,但由于文化的互动互渗所形成文化积沉带,使这里成了文化资源的聚宝盆。武陵山区生活着土家、苗、侗、白、汉诸多民族,文化的多样性是这一地区最显著的特点。此外,民族民间文化底蕴深厚,民族文化与历史文化杂糅,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交融,也是这一地区文化的显著特点。两千多年前的楚国三闾大夫屈原被流放到江南,他自誉香草美人,赞美武陵山区的沅芷澧兰,有诗为证:“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君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唐代李白、杜甫、王维三大诗人也都赋诗赞美武陵源。李白歌曰:“我来酌清波,于此树名园。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杜甫歌曰:“枚乘文章老,河间礼乐存。悲秋宋玉宅,失路武陵源。”王维歌曰:“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一个是“归入武陵源”,一个是“失路武陵源”,还有一个是“共住武陵源”,这些诗人向往的,不就是武陵源这样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吗?早在20世纪40年代,我伯父郑扬新就曾邀请著名画家孙海航先生,深入到武陵源画画,推介“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张家界绝妙山水。于今,张家界名播天下,“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王鲁湘、梁任生两先生都了解世华兄,认为世华兄一生痴迷的只是山水、百姓和摄影。他醉心于摄影艺术,努力捕捉武陵山水云烟之神韵,也努力捕捉土家苗寨风情之万种。他远离都市的喧嚣,抛却世事的烦恼,长年累月地跋涉于青山绿水之间,与淳朴真情的山里人悲欢在一起。他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说:“我是大山武陵养育成长的自由摄影人,我爱湘西武陵的山山水水,更爱湘西武陵的父老乡亲。” 作为一名草根摄影家,世华兄倾心于原生态的自然山水和原生态的民族民间文化,他认为这是艺术生命力之所在。他专长摄影,又擅长绘画,近年来他创作的焦墨淡彩张家界风光,全是莽莽苍苍的山水、峰林、云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跃然纸上。他经常哼唱的歌曲,全是下里巴人的乡音俚曲。这不由人想到舞之灵的杨丽萍和她的大型原生态歌舞集《云南映象》,不由人想到人生如歌的赵季平和他的广为吸纳民间音乐元素而谱写出的诸多电影音乐作品,诸如《大宅门》主题歌就揉进了7种音乐元素———京剧大鼓、京剧、评剧、豫剧、梆子、民歌、通俗! 什么是美?我很欣赏美学家高尔泰的一句名言:“美是自由的象征。”美乃是在人的生活世界里,在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的交往中生成并呈现出来的生命的和谐与自由。什么是审美?我以为是生命活动的主体对生命本真诸种形态的体验和感悟。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在其生命后期特别欣赏德国诗人荷尔德林“人诗意地栖居在这块大地上”的诗句,并以此为题阐说他的审美化的人生哲学。“人诗意地栖居”,应该是后现代人们审美向生活世界回归的生存样态。读世华兄那些如诗如画的摄影作品,实在给人一种如痴如醉的美的享受。气韵生动、虚实相生是中国艺术的内在特质,天人合一、情景交融是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世华兄那些云烟缭绕涌动中忽隐忽现的峰林奇观作品,往往叫人百读不厌,拍案叫绝!词人辛弃疾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世华兄对家乡山水和父老乡亲的亲爱之心,必有其妩媚之处。 人生大舞台,小城故事多。茶峒乃鸡鸣三省的边陲小镇,却因沈从文的小说《边城》而闻名于世。这里曾是国立茶师所在地,我的二舅李佑琳、伯父郑扬新、父亲郑扬修和世华兄之父郑培阳诸位父辈均在此工作和生活过,我亦曾陪同沈从文家人龙朱、虎雏先生等循着先辈的足迹游览过。我和世华兄就父系而言以兄弟相称,若以母系而论,他则要仰视我了,我比他足足大了三辈!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上加亲的人际关系,还可以延伸到湘西名城凤凰。沈从文与黄永玉是叔侄,但他们与南社诗人田名瑜均沾亲带故。张家界原名大庸,田名瑜在20世纪20年代曾任大庸县县长,“马日事变”后曾救过我的伯父———一位跟随共产党闹革命的青年后生。时隔80年,我就任吉首大学黄永玉艺术博物馆首任馆长,与黄老多有接触,其中机缘巧合,人情世故,乃至血脉情结,令人唏嘘不已!依我愚见,武陵原生态的山水情环与湘西人近乎血缘化的纯朴性情的完美交融,构筑和编织了这本摄影作品集的精魂和传奇,彰显了这块土地及其人们的自然美、人性美、艺术美。 一位电影评论家如是说,一部电影作品的成功不在于它的震撼力,而在于它的感染力,震撼的不一定令人感动,感动的一定会给人震撼。感动人心的原本是人性的善恶美丑、人情的冷暖炎凉的展现,是民族文化底蕴的发掘及细节的把握。读世华兄的珍品大作《山水情环》,湘西武陵的山水之灵,人文之美,时时令我怦然心动,不能自已,不揣冒昧地写了以上话语心得,权且作为小序吧,以示贺之、咏之、歌之、舞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