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波 她在这幢老房子里度过了怎样的童年,谁将她留在屋子里,谁走进屋子,谁对她说了什么,谁又对她做了什么,这些,那些,温馨的片段也好,残酷的真相也好,必然都得从那里开端。 这是七月。母亲的声响在门外响着,她的腔调听起来挺欢乐的,父亲多半发出咳嗽的声音,等着母亲,一会儿,再一会儿,带水,带药,找找还有什么忘了塞进包包的,穿鞋,以及眼镜,没有更多状况的话,脚步会往外移,门会关上,她在房间里,等门关上的那个声响,等一切暂时静下来。她得把眼前的稿子写完。这是一次出乎意料难熬的写作经验,写了许多个故事,没有一个觉得对劲,没有一个可以继续写下去。她开始后悔答应这篇关于家庭的邀稿,她不得不觉悟到写作的奥妙,时候未到,怎么样都没有办法。 她在屋子焦躁地走来走去,这是一间市区的高楼公寓,她结婚后,把房子让给父母住,现在她刚离婚,又暂回到这里来落脚,一时间,说不清是谁的家,总之一起生活着。房子平方米数不大,三个人来去有点儿窘促,母亲开始叨念落叶归根想搬回最早的老家去住,她没说什么,因为说什么总不免要提到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脚步,而她还未有所决定。 这种大热天的中午,父母盛装去赴喜宴,亲戚嫁女儿,他们将在那里遇到记不清名字的亲戚故旧,每逢婚丧喜庆,大家就碰面,有人不耐烦这些习俗,也有人真心喜欢,看看彼此互老的情貌,听听别人家发生了什么事儿,孩子们都做些什么,是否增加了新的成员;当别人问到她的动静,母亲脸色尴尬,事后她必然将在车上跟父亲流泪,说得悲哀而苦恼,不懂她一路走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母亲是个情绪表达夸张的人,骂人的时候音调很高,哭起来泪水滚滚,父亲通常沉默以对,他曾经比较相信她的父亲,现在他老了,与其操心她,他宁可担心自己,他握着老车的方向盘,她就由她自己去打算吧。 他们绕路去看往昔的老房子,那个母亲念兹在兹白手起家的两层楼房,如今彻彻底底变成两间破败的屋,墙有壁癌,水道脏污,地板也翻突了,屋内光线黯淡,对比屋外那条变得热闹的道路光景,仿佛不同时空。母亲在这里想起了她儿时安静乖巧的模样,再次为她人生未来感到黯然神伤,同一时刻,她在无人家庭的空间,看客厅窗帘随风吹扬,思索自己何以不能写一篇关于家庭的短文。远方蝉声叫得很响,奋力过后一阵静寂仿佛直捣死亡。她再坐回电脑前方,敲敲脑中的门,穿过满目疮痍的前厅,深处光线明亮的所在,有薄薄的窗帘,母亲早起梳头,穿洋装,许多个夏天,外公会捧着故道滩地里收成的大西瓜登上楼来…… 关于那幢老房子的故事,像一株盘根错节的树,植根在她的脑子里,看不清楚完整的模样,然而所有关于家庭,全员到齐所出演的戏码,却可能全在那幢老房子里。彼时父母兄弟都华美而鲜活,母亲拿出她那件粉红色结婚旗袍说这可是十六寸细腰,父亲的师专毕业照看起来像个苍白的知识青年,这对夫妻为第一个儿子拍了几张黑白照片,之后第二个儿子来临,也留下几张全家福,她幼时翻看照相簿,为找不到自己而疑惑。底楼分租出去的店面,成日传来重重迭迭的声响,仿佛那是一个市集,她的母亲可能在那里,她的父亲在更远一些的小学,兄弟若非正在教室里咬着铅笔写字,就是伙同邻近男孩们追逐、钓鱼、戏水、打弹珠。 她在这幢老房子度过了怎样的童年,谁将她留在屋子里,谁走进屋子,谁对她说了什么,谁又对她做了什么,这些,那些,温馨的片段也好,残酷的真相也好,必然都得从那里开端。母亲美丽而残暴,父亲过于俭良,一间屋子,一个家庭,各式各样的声响,扫地洗衣,汤匙碗筷,夫妇的窃窃私语,有时客人来了,亲戚上门借钱,时扬时挫,兄弟与其他的男孩们像一群小公鸡闹着奔跑。她的记忆一片混乱,分不清人们来来去去的时间,瞬间一张笑容浮上来那么灿烂,随即一种寂静那样那样的孤独,然而一切仍然不过浮光掠影,对比父母兄弟那般清楚家庭发展的枝枝节节,生动谈论某些共同经验,她疑惑自己脑中为何一片黑洞,为何她都忘记了,为何她听着别人形容自己而自己却说不出真正发生了什么。 她剪去长发上学,放学走路回家,沿路都是木麻黄,偶尔挂上死猫。夜里她一个人睡,房间常常有壁虎爬动,使她胆战心惊。多年之后精神医生老是问起她童年与家庭,她不耐烦反问:这些事情有这么重要吗?医生沉吟一会,嗯,有的时候,那是扎在肉里的一根针,倘若针断了,就得注意针头是否拔了出来,不能烂在里面。 父母再度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她已经老了。他们数落某位亲戚的多嘴,并清楚地告诉她,他们要翻修老家,搬回去住。她体恤他们好意,但说不出口她并不打算留在这个城里。她退回自己的房间,之前所写片段尽付删除。那些虚构将激怒她自己,那些回忆若不是东拼西凑的假货,也只是语焉不详的怨憎。关于家庭,她心中处处是不见天日的森冷地窖,尽管她试着手执一大串钥匙,犹豫比对,等着看哪一把是足以引领她走进去的,事实上,随着一次次的旋转试探,她逐渐感受到的,与其是失望,更多的毋宁是恐惧。 时候未到吧,一个人了解自己的路途,那么漫长。她翻读其他人写的家庭故事家族史诗,对那些巨细靡遗的血统、身世、生活仪礼,时时感到厌烦,但也从这厌烦当中,察觉到了自己的孤独与妒羡。他们能写,她不能写。她从来不想碰触关于家庭的题目,她以为,如果有一天,她足以写,从那幢老房子写起,必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有时候,她读到一些作者垂垂老矣才回首写了家庭与童年,不免好奇他们为何也拖了这样久?最后,他们又打算怎么说呢? 当她的兄弟开始反叛家庭,她们一家搬离了那幢老房子,在城心里接二连三的迁徙。她的整个青春期,在兄弟暴戾的爱情,与母亲凶猛的泪水中,无声无息地淹没。她默默上学,背毛主席语录,看小说,日复一日地倾听母亲诉说关于家的亲情与关心,她成为家中唯一的孩子,无论走得多远,都打电话报平安。她看似明理而懂事,心内渐渐开始遗忘,开始恐惧家庭。亲情宛若流沙,一接近就难以自我保全。这一切,直到她结婚,约定俗成被送出了家,隔着一段距离,她依旧看不清自己是否真正挥别了那个成天关在老房子里的小女孩,依旧不能断言自己在母亲怀中究竟是获得了丰厚的爱,还是根本没有获得爱。 她放弃手边的稿件,觉悟到自己在这场家庭的角力战场,仍然不到全身而退的时候。可输的尚多,小赢的准备才刚开始。她在旅行中途,被一个父亲和子女在草地踢球的景象吸引,那是个被宠爱的小妹妹,转身往后跑再往前冲,想把球踢得和父亲和哥哥一样远,结果反倒三番两次重心不稳把球踢歪了,她的父亲与哥哥哈哈大笑,耐心再作几个球给她。如是反复。她望着眼前的景象,感到心内恋慕而柔软。 旅行回来的时候,父母亲果真已动手翻修老屋。她隔了多少年,看见三五工人手脚利落打坏了墙,敲破了砖,她和她的童年灵魂,那个小女孩,忧伤而自由的重逢。她和她一如往常来到后院,那道长长的围墙,墙上缠绕铁丝,倒插着破碎的酒瓶,她们依旧读来读去一本破旧的《爱的教育》,除此之外,无事可做,收音机里反反复复地唱:风儿你要轻轻地吹,吹得那满园的花儿醉,风儿你要轻轻地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