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兄弟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4年9月12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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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树相关

  ○刘世树

  真的,越来越感觉到,它注定是我的宿命。

  我发现,在生命的岁月中,它已经以我知晓和不知晓的方式,采取不同的形态深深植入我的血液和灵魂中。

  我说的是树。

  在我经历母腹孕育,怀着对新世界的向往,大哭大闹破水而出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刻起,就与树结缘了。当时已人到中年的母亲满脸汗珠,满脸欣喜,抱着自己刚出生的瘦弱的儿子对父亲说,给他取个名字吧。父亲没有说话,松开紧攥着母亲手臂的双手,走出房门,来到屋外坪场,抬眼向前,春意盎然的农村,四周一片绿色,对面和房屋两侧的青山上,各种树木高大茂盛。枞树、杉树,修长挺拔,松树、板栗树古朴苍劲,其它树种也蓬勃生长,增绿添彩,充满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给当时贫穷的乡村增添了无数的暖意和希望。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迅速回到房内,对母亲说:“就叫树吧!”

  按照我们老家人给孩子取名字的习惯,第一字毫无疑问是姓,第二个字是排行辈分,姓不能改,排行辈分不能变,真正可以给孩子命名的实际上只有一个汉字的选择空间。在若干的汉字中,父亲选择“树”来为我命名,作为我生命的符号,也就注定了我今生今世与树相关相连相依相融了!

  幼时的记忆中,树之于我是近乎神灵的,当然也有人间的烟火味。这可能与家乡的一些民俗习惯有关。每到农历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过上一个物资不丰盛但气氛很融洽的年后,母亲便会拿出两只碗,一只盛饭,另一只装上一些菜,叫我随大我几岁的哥姐一道,带上一把砍刀,去给树神送年饭。我们会欢呼雀跃着出门,到房前屋后的李树、板栗树、柚子树、枣树前,用刀在树身上砍一小口,然后把树皮掰开,放一点米饭和菜进去,把树皮再度合上,用手把树身轻轻几拍,并嘱咐“吃饱吃饱,快长快长”,“年饭吃饱,多结果子”,如此这般。来年这些被喂了年饭的果树就真的结了很多很多的果实,让父母摘下卖了换来油盐钱,剩下星星点点的几颗让我们吃,大家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出于对树的热爱和感情,刚七、八岁的我就开始种树。我用那种小锄头挖来李树苗、棕树苗,还有椿树苗,种在家门前坪坝外的土坎上,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隔几天去看一下,感觉它们长得比自己还快,让幼小的自己开始享受到一种特殊的成就感和成长的喜悦。

  童年的欢乐是短暂的,艰辛随之而来。在我五岁多的时候,父亲就在久病之后离开了人世。他的离去,就等于家庭的顶梁柱瞬间坍塌了,家中遮风挡雨的责任就落在母亲那双女性柔弱的肩上。她的头发仿佛突然被秋霜打湿花白一片,但她仍然以一位农村母亲的身份爆发出了超常的能量抚子育女,辛勤劳作,勤俭持家,在命运的高压下不屈不挠地一步一步向前行走。

  在我们全家生活窘迫,重重困难压来,我们几姊妹都觉得前途无望时,母亲教导我们说:“一滴露珠一根草,一缕阳光一棵树。天生一人,必有一路。不要怕,困难是暂时的,一定不要被困难吓倒,总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这些话对当时年岁还小的我来说,似懂非懂,但从母亲说这话时的坚毅眼神中看到了力量,感觉到了希望,不知不觉间增添了生活的底气和硬度。

  生活总是残酷的。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制,农民基本上是靠在生产队做工挣工分来换回一些粮食和很少的钱作为家用的。当时,大姐已出嫁,大哥结婚成家后也分家另过。仅靠母亲一人的劳作是无法养活全家的。没有办法,我的二哥二姐相继辍学,也去生产队做工,以多挣一些工分解决家中的吃饭问题。当然,吃好是不可能的,吃饱也很难,好在日子总是在向前流逝,我们在一天一天地长大着。

  1977年的夏天,刚满13岁的我初中毕业考取了家乡所在的高中。看着母亲和哥姐的辛苦,感受着家中的贫困,我不想再读书,也想同他们一样去参加劳动,多多少少会减轻家里一些负担。从学校回到家中,我没有把高中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直接对母亲说:“妈,我不想读书了,回来算了!”母亲马上问我:“那你考取了没?”我没有回答。“到底考取了没有?”母亲的声音立马变得严厉起来。看到母亲严肃的表情,我把手伸进口袋慢慢地拿出录取通知书递给母亲。她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半晌没有说话,站起身子,伸出那布满老茧粗糙的手牵着我走出屋门,来到外面的院坝上,院外是一排树林,还有我小时栽的一些树也开始长大了。母亲说:“孩子,我知道你懂事了,你是想帮家里出点力,让我们少受点苦。但妈告诉你,书是一定要读的,遇事一定要多想想,要看远点。当初我生下你时,父亲为你取名单单选了一个‘树’字,为什么呢?他是有想法的呀!”这时母亲抬头指着眼前的一排树林:“你看这些树,容易吗,不容易,但它们有一种精神,就说这椿树吧,贫瘠的地方也能生长,栽种时不挑地,也不挑肥,成长时不畏难,笔直向上,头不低,腰不弯,虽然它得到的很少,但它能造福人类,年轻时它的枝芽可以当菜吃,长大的木材可以做家具,多好呀,我们做人难道不应该向它学习吗?”第二天,母亲叫人把家门前的两根椿树砍了,卖了五元钱。她把钱全部都给我,说:“孩子,这点钱拿去交学费吧,好好读书。记得我讲的椿树!”霎时,我伏在母亲膝上,眼泪夺眶而出。

  在我的成长历程中,每每生活遭遇难境时,树都以它特有的方式给予我帮助和支撑。我家距离就读的中学有十多华里,为了节省开支,开始我是走读生,每天清早去,放学后晚上归,后来临近高考,班主任老师看我成绩很好,有希望考取大学,便动员我在校寄宿,以便早晚能把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但在校寄宿要交伙食费,这对于当时无任何经济来源的家庭来说,无异于一笔天大的开支啊。没办法,母亲就把家门前那几株枣树、柚子树、李子树成熟时结下的果实全部背到集市上卖掉,得到几元钱给我拿到学校交伙食费。我小时栽下的那几株棕树也疯长起来,我就把成熟的棕皮用菜刀一张一张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卷,然后利用逢场天背到集市上去卖,每次也能卖个七、八角钱,这样也就够交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实在没法了,我就利用星期天的时间跑到距家七八里远的山里面去砍柴,等几个星期放干后,就挑到集市上去卖,最多的一次卖了一元二角钱,可以够两个星期的伙食费了。

  两年高中毕业,也许命运的眷顾,也许是树神的保佑,十五岁的我成为高中所有毕业生中唯一一位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上大学的前一夜,全家人聚在一起,母亲那时身体已经非常不好,患有严重的风湿痛,双膝已被艾蒿烧出无数斑点,经常咳嗽、气喘。她把我拉到身边,说:“孩子,你还是争了口气,考上了大学,这是我们祖宗多少代积来的功德呀,明天你就要上大学去了,家里没什么送你的,一个是这几天你几个哥姐临时凑的一点学费,一个是我用了几十年的一口木箱,可以装点书籍和衣物,希望你好好学习,用心读书,报效国家和人民,就像我经常对你讲的,做人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哪怕是一棵树,也要是一棵正直的树!”说完递给我一个布包,后来我数了数,里面一共有二十五元玖角钱,面额最大的是五元钱,最小的是一角钱,那口木箱则从第二天就陪着我上大学,并一直陪伴我到现在,不离不弃。

  后来的求学生涯中,每每遇到写树的诗文名篇,我总是细读之,多思之,力求从中品出境界与韵味,真有所得。陶铸的《松树的品格》让我读到了松树的伟岸与无私;茅盾的《白杨礼赞》让我知道了白杨平凡中的力量;陈毅的诗歌“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让我领悟了青松不畏艰难,不屈不挠的高尚人格力量……

  大学毕业跨进社会的门槛后,懵懵懂懂跌跌撞撞一路前行着。前行的过程中始终感觉到树的精神一路相伴。成功时,我想到树的平淡质朴因而不骄不躁,挫折时,想到树的一路向上因而自勉自励,彷徨时,想到树的目标是直指蓝天因而不再迷茫,即使苦累也要坚持向前。

  有一天,上中学的儿子回来对我说:“爸爸,语文老师要我们暑假期间交一篇作文,题目叫《树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写好?”我说:“放心,儿子,你一定能写出一篇优秀的文章。”

  第二天,我早早地把儿子叫醒,带上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回老家的汽车。

  返家的路上,明显地感觉到家乡的变化很大,特别是由于党中央国务院在家乡一带实行了退耕还林政策,整个地域的植被大量得到恢复,森林覆盖率迅速提高,公路两旁绿荫遮日,远处的山上郁郁葱葱,早已不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时山光林少的样子了。

  到家后,我和儿子一起到早已过世的父亲母亲的坟前作了祭拜,然后带他走到老家的坪坝外。坪坝外的土坎和房屋两侧的小山上,已是林木茂盛,株株高耸,特别是前面我小时亲手所栽的椿树、李树、棕树都已经长成大树了。我对儿子说起了这些树的故事、树的历史、树的灵性、树的关怀,更讲了母亲当时教育我时所讲的椿树“四不”精神,讲着讲着突然流出眼泪,落在了身旁一株很大的椿树上。我一手抚摸着树,一手拍着儿子的肩膀,轻声说:“儿子,你现在学习生活的环境好了,各方面条件也优越了,但一定不能忘记树的故事,在做人做事上要永远牢记你奶奶说的椿树精神!”

  儿子从老家回来后,以这次经历为素材写了一篇作文叫《树的故事》,居然被老师作为范文在全班宣读了。

  出于对树的情感,我经常走进树林中,以仰望的姿态去面对、去观望、去对话一棵一棵的树,一排一排的树,一山一山的树。

  这些树有的已高耸入云,有的十分丰茂,有的刚破土不久,正在向上舒展着身姿,有的生长在平地,有的生长在山坡,有的生长于岩缝间,有的经常得到阳光的照抚,有的则长年处于阴湿之地,但不管怎样,它们似乎都没有怨言,不仅没有怨言,而且心怀理想,胸有宏图,一个劲地拔节,一个劲地向上生长。即使很久很久,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也达不到天的高度,但它们从不气馁,从不放弃,从不后悔。

  在生长的过程中,它们会经常碰到危难,碰到预想不到的打击,碰到外界有意无意地折腾,譬如暴雨、譬如狂风、譬如雷电、譬如泥石流、譬如人类的砍伐,诸如此类,完全是不以树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但它们都能坦然面对,冷静接受,昂首而立。风来了,当作是对自己的轻拂,雪来了,当作是对自己的洗涤,雷电来了,当作是对自己的歌唱,烈日来了,当作是对自己的关爱,甚至人类的砍伐来了,也当作是对自己价值的发现和认可。不管困难再大,挤压再苦,挫折再多,树也不改初衷,不移心志,绝不朝三暮四,绝不依东附西,更不卑躬屈膝,自顾自地按自己的节奏昂首引颈,向上拔节,向上攀登。就这样目标坚定,心态静怡,与自然为伴,与岁月相随。挺立着,有树的高度,即使倒下了,也有树的骨气。从树的身上,看不到忧伤,看不到悲怨,看不到悔闷,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力量,是昂扬的精神,是不悔的情怀,是坚定的意志。

  仰望着面前一株株、一行行、一排排的树,突然觉得,面对它们,我们自己何尝又不是一棵树呢?很多时候,我们是不是还不如一棵树呢?我们的生命中能不能更多地融入树的精神?我们的身体中能不能更多地灌注树的血液?

  这样想着,想着,背靠着一株高大挺拔的大树,觉得树与我之间相知相融,直至自己也幻化成一棵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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