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启军
红哥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红哥,高足盈尺,重四到五斤。粗壮的两腿连同爪子,一色乌青,体态雄强而修伟。身上的羽毛,那是两翅棕红,颈上项下胸前肚腹金色一片,翘起的尾翎有如飘扬的旗帜,油黑铮亮,紫光闪烁。再说那只高昂的头呢,那真叫美轮美奂了:红脸,玉喙,金耳,褐眼,更有大若蘑菇的赤冠一轮。说它是齿齿分明的锯片也可以,说它是升腾燃烧的火焰也可以。而颌下的两片垂冠,肥厚而呈扇状,吊甩,飘摆,也是红得鲜艳欲滴。如此,红哥有着它的骄傲与美。再则呢,又无可遮掩地展示出强旺的激情与活力。说得具体一点,红哥的常态,凡白天,是不论行走还是驻足,还是觅食,还是振翅,无一时的安静。而嘴里像是装了根发条,也总是几乎不停地咯咯咯地叫唤着的。叫着还不时地偏头,斜视,谛听。或就突然引颈一歌,那更不得了:声震屋宇是也,生命力强旺充盈更是也。而其嘹亮处,豪放处,激情澎湃处,让你赞赏之下,说得不雅,哪怕是个人,你的激素或荷尔蒙,不由自主地,也要跟着加快分泌或提升了。
又如此,故事也就免不得发生。
先是,小儿的外公抱了红哥来。意在祝贺外孙高考成功,升入大学。那时红哥已然成年,据说刚参加过一场禳灾祛病的巫祝仪式,与神接触,有了神性。又观其雄赳赳的样子,让人看着喜欢,于是放养自是必然。而彼时,我家小院下面的空地上,老伴是养有鸡的,不多不少,七只,全是麻黄和笋壳色的青春鸡婆。说是青春,因为它们的年龄俱为六七个月,体重又皆在二斤八两左右。不惟个个毛色鲜亮,身姿婀娜,脸蛋涨得像红苹果,还整日地上蹿下跳,咕咕咕地不停唱歌。歌前歌后,又争着那只原为狗舍的草窝下蛋。下蛋的数量,一日或三两个,或五六个,好一阵子,弄得老伴捡蛋不迭。又自个煎煮之外,或送同事,或送朋友。一次还将十几个蛋放在一只提袋里,要我顺道带给一位同样青春曼妙的美女。我一想,我这把年纪,似有不妥,拒绝了。而此时的红哥呢,与我不同,理所当然地,它已经一头扎进了美女堆了。
爱情生活于是开始。其实不用说,你也想象得到,它一进美女群中,那是几多地潇洒,几多地浪漫,又是几多地霸蛮啊:红哥被放入空地还不到三分钟,或说还不到抽半支烟的功夫,就听得下面有些骚动、喧响,先是啪啪啪的拍翅声,咯咯咯的低吟声,哗啦哗啦的刨土声,接着就是奔跑声,惊叫声,鸡婆们嘎欧嘎欧的呻啼;间或,又传来红哥嘎勾留啊的一声啼鸣。我过去一看,好家伙,红哥正将鸡婆们追得满地跑,或追上一只,则不由分说地跳上背,抱而压住,颤抖着,弯起屁股就来成其好事。事毕,接着去追第二只。追上了,无他,又如其前。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更有甚者,它刚从一只鸡婆的背上下来,在地上咯咯咯地转两圈,翻腰张喙极其舒畅地来一声长鸣,忽地又扑到这只鸡婆的背上,搞一个复习。你也知道,红哥不论个头还是体重,都是超过了鸡婆们的,正所谓伟男子是也。一旦抱住,压住,还喙牵其颈,尾尾相连,鸡婆们也动弹不得。或就能挣扎、动弹,想来也不想挣扎,不动弹了。只是红哥的精力,也实在惊人。所以,也不过半个时辰,或半个时辰多一点,所有的鸡婆,也都让红哥幸遍了。
关于前三分钟的情形,或说细节,现在我的猜测如下:初,红哥一见美女,而且不止一个,一瞬间不免呆住。及醒悟,即觑眼歪头,心跳加速。便立在原地,刨土,扇翅,喉咙里也在咯咯地响;既而昂首引吭,连连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啼鸣。彼时的红哥,定是惊喜有之,亢奋有之,情不自禁乃至急不可耐更有之。这里得顺便说一下,我家小院里的那块空地,约莫两到三分,可以种点葱蒜辣椒、白菜萝卜,也间有几棵高矮不一的竹树。而那些麻黄笋壳美女,这时当红着脸,或独自,或三两成伴地聚躲在那些竹树下。它们望着红哥,又远远围定了红哥。显然地,它们已被红哥所吸引。吸引了,也免不得春情涌荡,芳心拨动。可同时呢,天性使然,不免有些踌躇、犹豫,也是欲进还羞,欲出还惧。只是红哥哪管这个,于是便有了前面的一幕。我记得当时老伴听得园子里喧闹,以为是二先生和麻三(我家的狗)在扰鸡,嚷着:“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一阵还是闹,又嚷:“你也不去看看!”我说:“你自己去看嘛。”果然,老伴去栏杆边看了,看着就骂:“你个背时的公鸡啊。”
其实,这只是红哥爱情的序曲。情急之下,有点无序。但很快地,这种局面就改变了。小院围墙下是有我做的一只木鸡笼的,当天傍晚,天将黑,美女们进了鸡笼,我看得清楚,红哥也跟了进去。而第二天,当它们出来、又在空地里游玩的时候,一切已经一目了然:欢情恰恰,依依融然,红哥已然同美女们打成了一片。仿佛一夜温情,不惟亲近了肌肤,还亲近交融了心灵。不仅如此,此时的红哥,俨然已成了美女们的中心,美女们的头和领袖了。又不仅是领袖,还是它们最亲爱的丈夫了。当然就红哥而言,美女们也无一不是它最最亲爱的妻子。
接下来,红哥与妻子们的相处、生活,真个是燕尔亲昵,甜甜蜜蜜。其情爱的浓烈与爱情的展演,乃至红哥作为男子汉伟丈夫的种种行为,又实在堪称典范和楷模。再说那块空地,虽挖了两锄种几蔸菜,也多见荒空和杂草。围个半圈竹篱笆,稀稀拉拉,也是做个样子,形同虚设。里面免不得有些蜻蜓、飞蛾、鸣蝉、虫蚁。我们每天也要喂些秕糠、菜叶、包谷子或米。总之,环境和食物,都是不错的。而可敬的红哥,置身于美女们或说妻子群中,与之潇洒游玩,又整日地将它们从西带到东,从东带到西。它对鸡婆们的吸引,我看得仔细,是有路数的。它那喉咙,不惟总在咯咯咯地叫。这里那里,嘴子也总在地上不停地啄。嘴下呢,或是一粒玉米,一只蚂蚁,一小片菜叶。啄起,放下;再啄起,再放下。如此反复。它一叫,一啄,十有八九,鸡婆们就都屁颠颠地跑过来。所以红哥也辛苦。辛苦还自己吃得少。但它乐此不疲。一次红哥啄到一条长长的蚯蚓,得意地叼在嘴上,咯咯地呼唤,待妻子们到来,又将其啄成数段,让它们分食。又一次,它在一棵矮树下仰视、徘徊良久,忽地振翅一跳,啄下一只拇指般粗的大甲虫。它歪头看了看,即朵朵朵地将甲虫啄碎。结果呢,他自个是连甲虫的一条细腿也没吃,也都让妻子们吃了。还有,或大日头,燥热,鸡婆们都是要洗澡的。红哥便每每寻得树下的干燥处,用它那强健有力的乌爪,刨,刨,不停地刨。刨出一大堆细松干爽的浮土,这回也不用咯咯地叫,鸡婆们早已袅娜到来,即在浮土里抖颤、翻滚、伸颈弄足、拍翅梳羽、兼以怡然而舒服地咕咕低哼。红哥呢,此时呆在近旁,或作悠闲的踱步,或作惬意的观赏。又或,抖抖翅膀,悠长激昂地高歌一首。所表达的,自然也都是愉悦中的幸福感了。
当然,红哥赢得的馈赠,那是丰厚。而鸡婆们又最解风情。所谓有琴有瑟,琴瑟相谐是也。简而言之,其一:鸡婆们的温顺、温柔、温情。想来食色万物乃宇宙真理,它们纵是禽类,也不离其宗。或纵有伙伴,但缺异性,也终是孤单,何况又个个正值青春妙龄呢。而忽有红哥来,雄气冲天,轩昂华丽,便若久旱逢露渴思甘泉又是也。一见倾心之下,免不得晕眩委顿若泥,唯余一腔柔情。继而,既遭淋漓宠幸,更得红哥殷勤。如此,鸡婆们的身心,那是如浴春风三万里啊。又如此,便凤眼看哥,靡靡是情。红哥往南,它们往南;红哥往北,它们往北。一唱,便侧耳倾听;一呼,便欢欢而来。我见过一只黄鸡婆,脸绯红,小冠,短翅,屁股圆溜溜的,整日跟得红哥最紧。所以红哥嘴下的虫子,它也吃得最多。还见过一只麻鸡婆,叫它麻娘亦可,大约是红哥无意间稍有疏离,一回便紧紧地挨着红哥,又是身体擦碰,又是咕咕低吟。又用小嘴不时地在红哥的颈下、胸前轻轻地啄。以至红哥会意,伸一个懒腰,头一歪,也就扑跳到麻娘的背上了。过程中,麻娘也没哼。事毕,它这才抖着身子,红着脸,像刚屙了蛋了,在一棵羊奶子树下咯哒咯哒地叫唱不停。
其二:和谐。要说红哥情爱的做派,毋庸讳言,那是随心所欲纵情所向的。就说恣肆妄为也算不得过分。但鸡婆们喜欢,接受,心甘如饴。或将它们的心情诉诸语言,再加个把辞藻,即:“我们都是盛开的花朵哎,红哥。”或:“红哥,蓝花紫花,随你采!”另一则呢,鸡婆们或说花朵们又从不闹事。比如吵嚷,吃醋,使心眼,嫉妒,那是没有。较之红哥到来之前,倒是更见和睦和怡然了。以至亲亲之下,免不得让人感慨。一天,一个朋友来玩,他是个教授加学者,又身兼要职,说是个官员亦可。于是喝茶,扯谈,又在坪场里走走。走着,好一会儿,他就站在栏杆边不动了。下面围墙的外面,临河,我还以为他在欣赏河面的风景。跟过去才发现,他眯着眼,一直在看地里的鸡群呢。那么刚才红哥的啼鸣,鸡婆们的咕咕叫,这都应是红哥造爱的氛围,他定是一并也都看在眼里了。果然,见我过去,便叹了口气。又指着红哥,很是伤感地说:“我们,我们活得,远不如那只鸡啊。”又一回,一个经商的朋友,也来扯谈。当然也见了同类场景。正当红哥趴在一只笋壳鸡婆的背上颤抖时,他不由地连声称赞:“好,好!”又指着别的鸡婆们感叹:“你看看,也不吵,也不闹,几多在行啊。”
然而,关于红哥的爱情,还远不止于此。
可以说,我们人类,自是充满了残忍。而残忍的天性之一,就是爱吃鸡。话说红哥来时,值仲夏。那时鸡婆们也是邻家有女初长成。然后是夏末,秋后。接着就到了冬天了。对于鸡们来说,随着时日的推演,危机那是与日俱增。当然,它们不晓得。中秋重阳,老伴倒未起杀心,直接的原因,一是鸡婆们尚在勤劳屙蛋,二是我有病,暂时不宜吃鸡。但到了年节,它们是躲不过了。于是美女们被宰杀了两只。过了年,转眼又是谷雨,端午。美女们又被陆续地宰杀。宰杀了煮进了汤锅,又进了我们的肚腹。再翻了年,一公一母,就只剩下红哥和那只叫做麻娘的鸡婆了。
这就到了一个关口。先时,每宰杀一只鸡,红哥都是眼睁睁地看着的:美女被强行捉住,卡翅,扭头,喳喳拔掉颈下的毛,接着刀光一闪,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于是震骇,惊惧,加上愤怒。要知道,被宰杀的都是它的亲亲,它的妻妾啊。所以也没人想到,红哥是有了仇恨,行为也暗暗起了变化了。具体说来,一是更加呵护余下的鸡婆。一见人,便带领鸡婆远远地避开,或将它们往南墙角的那蓬吹竹下赶,或将它们在东墙下的银杏树下圈住。同时歪头,睁眼,盯着来者。二是它开始啄人。最先见识的是老伴。好像它也知道她就是个主谋。一天她端了半碗剩饭去喂鸡,猛不知,红哥就项毛蓬起,扑上来在她手上狠狠啄了一口,吓得她一声怪叫,碗也打得粉碎。红哥啄人时,还腾起身子双爪踢人、抓人,所以老伴的手背及小腿上,也见了血了。从此,她便有些害怕。每去下面的院子,手上都要拿根木棍或扫把,太阳黄黄的还要足蹬一双胶皮靴。但红哥并不屈服,还是要扑拢来啄,踢。于是老伴发怒,与它战斗。三次以上将它打得晕死,大红冠子也打破了。但它醒来,抖抖翅膀,犹如整理了一下衣甲战袍,尔后依然如故。对于我呢,我还是个直接的凶犯和刽子手啊,所以亦复如此。不同的是我也是个公的。还有,我心愧疚,便每每与它妥协。或要去下面,红哥又在台阶下堵着,我即与之谈判:“让一让,请让一让。我要去地里摘两颗辣子啊。”
后来老伴又要我宰杀麻娘。我想拒绝:“算了。红哥好歹也要有个伴啊,就像我和你了。”老伴说:“什么,你把我比作那只老鸡婆?”我知道她不能理解,只好求其次:“这样好了,我马上去超市买只现成的鸡来,如何?”老伴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你真是痴呆啊。喂包谷子的鸡你不吃,你要吃喂饲料的鸡么?”我无语。结果呢,麻娘自然也进了汤锅了。
最后,惟余下红哥。孤独,失意,落寞。美女们俱皆不在了啊。白天犹可,尚近黄昏,看它在下面的院子里形单影只、踽踽独行的样子,给人的感觉,也真叫凄苦。那两三分的空地,仿佛一瞬间,也大到了数亩了。尽管它清晨、白天还是啼鸣,但听着就有了忧伤和悲凉。食也吃得更少,那张嘴子东啄西啄,也是茫然失措。但愤怒呢,还在。眼神呢,又充满了绝望与仇视。
一天我是下去给狗们煮食(北墙下砌有两眼土灶),见它在南墙下呆着,没留意,蹲着在灶前弄柴吹火。忙呢,偶一瞥眼,就见它立在身后,睁眼低首,颈项的一片金毛蓬蓬竖起,浑身抖颤,吓了我一跳。我忙说:“红哥,对不起啊。”又说,“你要怎样呢,我给你喂食。”这时麻三下来,将它赶过南墙那边去了。我复去弄柴,弄火。也不过分把钟,忽觉得身后有异物。及回头,又是红哥!我刚站起,还未及反应,红哥已拍翅腾身扑了上来,在我光着的膝盖上啄了一口,又在脚踝那儿狠狠抓了两爪。共三处,全都破皮了。毕,我哑然失笑。“好,好,红哥。这下你也算是报了仇了。”红哥歪着头,没理我。一忽儿却噗地跳到了近旁我劈柴的树墩上。它在树墩上拍拍翅膀,站定,往我投过来轻蔑的一瞥。接着收腹引颈,举头向天,嘎勾留啊的一声长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几乎不停歇地,接连叫了七声。那叫声,高亢,嘹亮,深情款款,苍凉凄恻。无丝毫骄傲或自得,倒像是有着某种哭诉或思念的意思的。突然,我明白了:这是红哥在祭奠、告慰、呼唤它那七个妻子、七个鸡婆的亡灵啊。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