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湘西 (组诗) ○刘 年 每个黄昏, 穿满襟衣的母亲会站成第四棵芭蕉 反复地呼唤我。她的声音,是翠绿的 往往开骂了,我才应 有时在麻山,有时在巴那河,有时在椿树田, 有时在幺妹家 像剥开芭蕉叶的粑粑,像反复揉过的泥巴 那时,每一个黄昏,都是糯的 吃 酒 总盼着去吃酒, 走多远都不怕,死人的酒也不怕 有好吃的,有戏看,还可以捡到炮竹 唢呐贴着秧浪过来,恨不得把田埂拉直 一只秧鸡蹿出来,吓了我一跳,也吓了它一跳 那时,人情不值钱, 经常只送两升米,三升黄豆,五升包谷 山茶树 手指般的树杈,可以做弹弓 粗的,可以削螺陀 茶泡,是上天赐给穷孩子的水果 茶籽不能吃,最没有用,只能留给大人榨油 山茶叶太硬,不能泡茶,但也有用 可以当钱, 向小幺妹买她用花花草草做的饭菜 有时候,她还会找我钱 那钱,是小一点的山茶叶 火 坑 火坑里,茶树蔸一直不熄;撑架上,水一直不开 胡须里,父亲的故事,一直不完;母亲的膝上, 我一直不睡 姐姐突然在阶沿上惊叫,下雪啦——— 去年,我到了老家,原来的火坑处,全是草木 三十多年了,我依然能认出她们: 婆婆针、晴草、羊胡子草 刺根、金银花、麻、地枇杷、鸭脚板儿、艳山红 …… 椿 树 生我那年,母亲在门口种了一棵椿树 椿树比我肯长,很快高过了母亲 椿树材质好,等你接婆娘, 打衣柜好不好?母亲把我捉住 好!我挣了一下,没挣脱 找幺妹做婆娘好不好 好!我挣脱她的手,追田光贵去了 和辣子 受了气,父亲会忍,母亲会站在芭蕉树边骂 隐隐的回声,仿佛群山在和她对骂 下田也骂, 背万年时的蜢子,天收的卷叶虫, 砍脑壳的雨,偷野老公的牛 脏话和肥料一样 她骂过的秧,长势比别家的都好 进 城 父亲的箩筐里,一头是姐,一头是我 姐太重,我还得抱一只月猪儿 六十里山路,经过老司城和一架磨香的水车 翻过高峰坡,就能看到婆婆的永顺城 我有两个婆婆,爷爷只喜欢小婆婆 我更喜欢大婆婆,她会做甜酒、汤圆、米豆腐 寂 静 和雪地不同,月光里,不会踩出鞋印 秧,悄然分蘖;凉水,暗生青苔 每一个村庄,都有人偷情 每一个村庄都有孩子在算计, 水井湾的三月泡儿,红了没有 躲猫儿 大姐总是赢 有一次,找哭了我都找不到, 她却躲在草树里睡着了 这回,她又赢了 找了十多年,找到滇缅边境,也没找到 姐 我用火钳敲屋檐上的冰棱 你在煮雪和洋芋 我将一捧雪,放进了你的后衣领 一生中,有些事,是我没有办法做到的 比如说,找到或者忘记你 比如说,把铁环开过草籽田的田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