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路,可以贴着悬崖盘来盘去,也可以从头顶上直来直去,还可以伴随河流弯来弯去。若想找个地方把路的故事讲述得有声有色、洋洋洒洒,这个地方非矮寨莫属。
矮寨把路修成千姿百态,路让矮寨名气节节飙升。路过矮寨时,看路,更要看矮寨;这样,才能悟出矮寨与路的不解之缘。
数亿年前的某一刻,不知哪位天神灌多了琼浆,醉得颠三倒四,在矮寨这个地方挥舞大刀,如切蛋糕一般,一刀朝北、一刀朝西、一刀朝南把大地切成了三个板块。这三个板块从此被三条大峡谷分开,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再也无法相聚。
虽无法相聚,但血脉仍是相通的。西边和北边峡谷的谷底掀起了轻盈的浪花,沿峡谷一路欢唱,在矮寨碰头后,再手牵着手朝南边的峡谷流去。水就是这三个板块共同的血液,只要水流不息,这三个板块永远心灵相通,永远迸发生机与活力。
从西边和北边峡谷流来的河水像两把挖锄,日夜不停地开山挖岭,逼得峡谷一步步后退。南边的峡谷像一台运输机,不休不眠地把上游开挖出来的泥石运走。经年累月,河水在三谷交汇处开辟出一块宽敞的平坝。多少年后,平坝上冒出一座苗寨。这座苗寨,就是神奇神异的矮寨。
坡头人家往下看,箍在谷底的寨子像指甲一般矮小,有点瞧不起地称之为矮寨。矮寨就矮寨吧,矮寨的苗族人家觉得这个称呼很有个性,就欣然接受了。
矮寨人居住在低矮处,却能看见高远处绝胜的美景。他们仰望头上的天空跟随峡谷而延长,虽然看不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壮观景象,但目光集束后,可射向更为深远的星空,常引起无穷的猜想和探究的欲望。久而久之,他们培养出一种专注、深邃和敏锐的洞察力,洞观世事瞬息万变而安之若素,心境平和地把寨子经营得如同世外桃源。
那些直立在谷边的悬崖像一堵堵砌起来的石墙,却不像石墙一样呆头呆脑。站在崖顶的石头,高低起伏,犬牙交错,造型各异,无一相似。兴奋时,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冷静时,盘腿打坐,冥思苦想;奔跑时,龙腾虎跃,一往无前;站定时,顶天立地,力大无穷。上苍的想象力、创造力在崖顶上彻底爆发了,丰富而精彩,雄奇而博大。
镶嵌在峡谷边上青白相间的石灰岩壁,像一幅古老的水墨丹青,浓浓淡淡、缥缥缈缈、虚虚实实,那种难以言说的质朴和纯美,恐怕没有哪位大师能画出那样的境界。长期生活在这幅图画中的矮寨苗族人,最终悟出自然密码。他们把这种密码破译出来,缠到头上,绕成一圈青白的帕子;披到身上,化为一身青白的衣裳。人与自然的关系,协调一致;人对自然的态度,尊重敬畏。这就是苗族人悟出的自然密码,并在他们衣着中进行了公示,可惜很多人体察不出来。
再坚硬再密实的岩石也挡不住生命的怒放。本以为高耸的石柱顶上无水无土,乃生命禁区,却戴着一顶子的青绿,纵情歌唱;再看垂直的崖壁,应没有什么东西站得住脚吧,草草木木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挂在其间,尽情飞舞。矮寨峡谷,自上而下,青翠葱茏,脉动的生命,无处不在。
三谷聚首,两河归一的矮寨,山环水绕、平坝铺底、泥厚土肥、水草丰美,非常适合人类安身立命。但是,没有路,想要抵达这处水草丰美的地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岭像铁索一样坚硬,崖像门板一样竖起,谷似地裂一样深陷,水如狂龙一般挣扎;还有豺狼虎豹、恶蛇毒虫挡道,均阻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远处,有一群衣裳褴褛的人,跌跌撞撞、惊惊慌慌走过来,他们就是传说中迁了五千年,行了万里路的苗族人。他们刚找到一个地方喘口气,背后追兵就气势汹汹、尾随而至。于是,他们顾不上山高谷深、林密草厚,一头扎进前面的一条大峡谷中,这条大峡谷就是矮寨峡谷。第一群到达矮寨的苗族人,不知是攀崖而下,还是涉水而上,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到达矮寨这个地方的。不过,可以想到,他们每行一步,定是惊心动魄、凶险万分、生死未卜;但他们没有人后退。
本想在谷底下歇歇脚,观察一下地形地貌再走;不料,脚底生根了,再也拔不动了。平坝,可以开垦良田;河水,可以用来饮食、灌溉;陡崖,可以当做城墙御敌。这念头一旦冒出,再也收不回去了。荒芜的峡谷,从此屋连檐接、阡陌纵横、鸡鸣狗吠、烟火兴旺。时光流逝,沧海桑田,其间多少故事,多少悲欢,难以记述。现今的矮寨苗族人身上,一定遗传着最古老的苗族基因。
还有那些明知前面有绝壁拦路,还要选择从矮寨过路的人,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儿去。千百年来,他们上上下下,气喘如牛,长吁短叹,步履匆忙,何故如此?
矮寨,难道是一个非过不可的关口?
坐掐湘鄂渝黔边咽喉要塞,身挡东西南北交通要道的矮寨。由湖南往重庆、湖北、贵州去,吉首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因为溯沅水逆武水达吉首时,任何船只都上不去了。下船后,人们四下找路。比来比去,对于精算行程的旅客来说,进峒河、过矮寨是最经济的线路了。如果他们绕过矮寨,可能要多付一些不可预知的或不能承受的成本;因此,明知前有崖,还向悬崖行。
自从人们纷纷选择从矮寨过路,矮寨的历史自然就成了一部修路史,被修路人刻在一级级石磴、一道道弯子和一根根钢索上。其间透出,人们对路的追求,从小到大,从窄到宽,从弯到直,从地到天,一直没有停止过。虽然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每条路都不相同。矮寨的路五花八门、造型各异、传奇不断。因此,途经矮寨,走走看看再想想,也许脚下的路就会不断向前铺展,心中的路就会直达期许的彼岸。
现在,从乡道、国道和高速公路一晃而过矮寨的人们,在击节赞叹“公路奇观”、“天桥飞谷”、“蹬道行空”的时候,不知眼前会不会浮现前人苦难行走和艰辛开路的身影。
当人们抵达矮寨时发现陡坡挡路。往北边的德夯、西边的大兴两条峡谷绕过去,得到的结果更失望,那是两条死胡同,根本攀不过去。因此,翻过矮寨坡成了不二选项。
矮寨坡好像是专门为了阻挡修路而立的,440米的绝对高差,却有着70度以上坡度,升到300米以上,断崖壁立,猿猴难攀,但人们还是执意要从陡坡中经过。最先翻过这面陡坡的人,最有可能是向云贵高原深处迁徙的苗族人,因为凶猛的敌人正在背后跟踪追击,他们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没有什么比保存生命,传承薪火,延续种族更重要了。难以想象,他们仅靠双手双脚,就把老老少少带上坡头。那场景,是何等的坚忍与悲壮。
在民族和解的时候,走到坡脚的苗族人决定在此起屋造田。那面坡就成了他们砍柴、打草、采药的场所。当地人、过路人在攀上攀下中,攀出一条毛毛路,贴着崖缝升降。上下这条毛毛路,让人头晕眼花,手脚打颤,一不小心就会踩空,常有牛、羊和人滚下去,九死一生,极其悲惨。于是,凿崖开路的呼声此起彼伏。
坡度、财力、技术、工具,如一只只拦路虎,阻挡开路的进展。其实容易理解,把铁锤、铁钎、火药、撮箕、麻索当做最先进的修路工具的古代,要从几乎垂立的悬崖中开出一条通道来,难度堪比修建矮寨大桥。在一拖再拖中,终于有人下决心开路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百姓,他是清代道光年间永绥厅下十里芷耳寨苗千总石文魁,一介布衣就是想到也难以做到。
石文魁不仅出面捐资财、招民工,还亲自制定施工方案。他采用“凌空吊箩”的办法,把石匠装入箩筐中,吊到崖壁作业。按每凿一升岩屑,付一升铜钱计酬。一时间,矮寨坡上“叮当”作响,石匠手中的铁钎如蚂蚁搬家,锲而不舍地撕咬着岩石。寒来暑往,几易春秋,石磴终于从崖顶逐级跌到崖底。矮寨坡终于有了一条坚实的蹬道。
惊心动魄的凿路场景,连同开凿出来的蹬道,随时光流逝,早已湮没在荒草夕阳中。现在,不要说找一个从蹬道上攀过的老人很难,恐怕连知道蹬道的人也没几个了。不管知不知道,石文魁和工匠们开出的蹬道,永远刻在矮寨坡上和行人的心中。
日寇欺凌,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的国民政府一路向西,西退线路竟与苗族人远年的迁徙线路惊人地重合了。矮寨坡是他们必须越过的一道天堑。
日寇铁蹄踏醒了亿万中国人,抗日热潮席卷大江南北。民族危亡的时刻,湘西人站出来了,坚定支持修建抗日大动脉———湘川公路。“公路奇观”由此诞生。
1935年开工,1937年完工的湘川公路长886公里。其中,矮寨坡公路只占6.2公里;不过,套用今语说,它是最重要的控制性工程。修成后的矮寨坡公路是这个样子的,坡头上像有人在挥动一条带子,自上而下,摆幅度越来越大,形成了15个回头弯,并把陡坡绞成26截,最大摆幅约1000米,最高护墙达30米,最大坡度达13度。艰险之状,世所罕见。
更绝的是,矮寨坡公路设计之妙,天下独步。在上坡至第三道回头弯处,陡得无法转弯,设计师设计了一个坡中环岛,巧解转弯问题,如此环岛,至今无二。公路上升到两山坳处,坡度近乎垂直,不能再上。据说,设计师设计至此,想了七天七夜也想不出办法来,垂头丧气准备撤退时,天天跟在他们后边看热闹的一个放羊娃指着山坳说,他们经常从上面抓住野藤荡过坳,如果公路在山坳里转一圈升到上面,再架一座桥,不就过坳了吗?设计师听后恍然大悟,于是,设计出了中国公路史上最早的一座立交桥。
在抗日救亡感召下修建的湘川公路矮寨至茶洞段,仅半年就修成了。为抢筑此路,湘西投入了40万民工,并付出了200多条鲜活的生命。至今,屹立在矮寨坡头上的“湘川公路死事员工公墓”纪念碑和“开路先锋”铜像,纪念的就是那些不屈不挠的灵魂。八年抗战中,抗日的有生力量经湘川公路,从大西南夜以继日输送到前线痛击日寇,大快人心。
在更长的岁月里,湘川公路为湘鄂渝黔的经济社会发展默默奉献。车来车往中,矮寨步入了一个创造辉煌的时代。因为,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有能力在矮寨创造辉煌。
当湖南往重庆去的高速公路又一次选择途经矮寨时,矮寨的修路史注定要添写新的传奇。本次修路与往次修路的条件,不可同日而语。以往修路,是在国弱民贫或战火纷飞的环境下,不得已而为之;本次修路,是在国力强盛、国泰民安之时,修筑的通向小康和富裕的大道。其中,最耀眼的是,矮寨天堑将由一座跨谷大桥的到来而改写。
2007年10月,矮寨大桥动工了。这座完全有资格写进中国乃至世界路桥史的大桥,采用钢桁加劲梁单跨悬索桥结构,主跨1176米,桥面宽度为24.5米,桥面距峡谷底部高度达330米。创峡谷悬索桥跨径世界第一;创首次采用塔、梁完全分离的结构设计世界第一;创首次采用岩锚吊索结构,并用碳纤维作为预应力筋材世界第一;创首次采用“轨索滑移法”架设钢桁梁世界第一。
2012年3月31日,矮寨大桥竣工通车。这座桥看起来,像两张天弓搭在峡谷两岸高耸的白塔上,由大力金刚从高空奋力拉开,同时射出69对银箭,扎在两根红色的钢桁梁上,提起大桥在矮寨上空飞过。这难道不是神话中的天桥落在峡谷上吗?从这一刻起,数千年来由毛毛路,到蹬道,再到公路翻越的矮寨坡天堑,一去不复返。
沧海横流,尽显英雄本色;天桥飞谷,书写当代奇功。创四项“世界第一”修建的矮寨大桥,不是神话,胜似神话。它是中国技术、中国实力、中国勇气的一次完美展现,让世界不得不为之惊叹和折服。
已经为矮寨的路着迷了,途经矮寨,还是请你放慢脚步,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绝谷幽深,石柱林立,飞瀑倒挂,清流沉潭,引人入胜;这里,苗寨依山,古镇傍水,黑瓦青石,吊脚木楼,让人神往;还有德夯的鼓声和矮寨的百狮会,还有苗族的四月八和赶秋节等,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