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想不到那一块块小青瓦趴在屋顶上竟然铺出一大片滚滚黑浪,一直涌到天边或被山脉挡回,把丽江城盖得严严实实。由于盖得严丝合缝,丽江城里的情形让人一无所知。远处的山脉,辽阔的天空,似乎见惯了这种场景,瞟都不瞟一眼,懒散地任由云云雾雾在瓦浪上来去自如。
而我,已惊讶得合不拢嘴,这片瓦浪一下子就把我镇住了。
我不是没看见过青瓦屋顶铺排的样子,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子,如鱼群跃出宽阔的海面,如泥巴犁翻在坦荡的田野,如山丘蹲坐在无边的天底,密集、拥挤中透出一股老气横秋的滋味。
对于许许多多用钢筋水泥筑造的城市来说,丽江是有资格倚老卖老的。来之前,我做了点功课,知道它从宋末元初以来,就站立在那儿,少说也有八百岁以上了。当然,史书里记录比它更古更老的城市多的是,但那些城市现在不是废墟,就是新城,或穿衣戴帽假扮古城;像它那尊在岁月轮回中慢慢老去的沧桑面容,真的找不出几个。因此,它抖点老资格,人们很理解,也乐意接受。
顶对顶、檐接檐,虽然八字屋顶、牛角翘檐挤挤挨挨,数不胜数,但并不感到杂乱无章,横来纵往中呈现清晰的脉络。从一条条井然有序的屋脊线条伸展中,我隐隐感到那些屋顶下,一定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确实从未见过那个世界,因为我第一次来到丽江。可能闲来无事,我不像以前见到城市就一头往里钻,而是找一个高处,把丽江扫描一遍,理清了方向,再从从容容地投入它的怀抱。心想这样做,就不再走得迷迷糊糊了。
不过,一钻进去,还是迷得一塌糊涂;东南西北,照样脱离我的头脑。
迷在一条条难以区分的青石板路,迷在一栋栋风格相似的公宅民居,迷在一间间琳琅满目的商家店铺,迷在一沟沟浅吟低唱的穿城清波。还有那一树树迎风扭动的柳枝,一个个裙裾飞舞的纳西姑娘,一声声听不明白的纳西话语以及一群群五湖四海的游客。身处其间,哪里还辨别出方位。
此时,正值雨水蓬勃的六月,青石板街好像刚刚经过冲洗,干净利索,闪闪发亮。由于脚板踩踏过多,加上长久的风吹雨打,石板表面全是坑坑窝窝。一眼看去,一条青石板街如同一张张麻脸拼接起来,向拐弯抹角处转过去。走在上面,感觉扎实稳当,一点也不轻飘;并且,还有一点穿行在历史中的味道。就这样,走走停停,好像没有尽头,也不愿走到尽头。
青石板街通向纳西人家,纳西人家沿青石板街竖起了纳西族房子。纳西族的临街房子在砖木的支撑下,按照一层楼盖一重檐的模式,大多修成两层楼两重檐。下面一层全开成店铺,上面一层我不用上去也猜得出是用来居住或作仓储的。看上去,几乎一个样,很容易辨识。房子一栋接一栋,商铺一间接一间,生意也就跟着风生水起。
丽江确实是生意人的风水宝地,打开地图看,丽江处在滇、藏、川边,做的是三地的生意。往西、往北,可向藏区运送茶叶、百货,运回藏区的毛皮、药材;往东、往南,可向四川、滇南收购茶叶、百货,销售毛皮、药材。丽江就像一个货物中转站,货物堆积如山,商人往来如潮,是我国古代“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并不是所有的房子都争着巴在街边开铺子,许多气派的大房子,就不愿意在街上抛头露脸。要找到它们,还得往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拱。
躲在深巷里的房子建造得更加精美、考究、大气。基本上是按照“三坊一照壁”或“四合五天井”的形制修建的,并加以精雕细刻,涂油上漆,焕发出明丽而古朴的色彩。那里是纳西人生活、休息的主要场所,营造得舒适一点,乃人之常情。何况,生意兴隆的丽江给许多人家直接或间接地带来了滚滚财富,让他们修得起那么大的房子。
各地方总少不了达官显贵一类人物,达官显贵的居所哪是芸芸众生可以想象的。丽江的木府,是元、明、清时期丽江地区最高统治者木氏家族的府第。大柱子、宽横梁,撑起的宫殿,高大雄伟,气势恢弘;长飞檐、高翘角,装饰的殿顶,展翅欲飞,气宇不凡。议事厅、万卷楼、光碧楼、玉音楼等建筑群,层层叠叠,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素有“大观园”之称,胜似皇城仙阙。木氏家族是当地的大土司家族,统治丽江地区长达470年之久。这个土皇帝家族修宫造殿耗费资材与民力可谓天文数字,如此奢华的目的是衬托无尚的荣耀和至高的地位。现在,这座府第重新回到民众手中,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想到这里,我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它的艺术、气势、魅力和劳动人民的创造。
一提到丽江的水,我有点迫不及待了,好像一首歌、一首诗的高潮,令人兴奋不已。水一直在丽江城里穿街过户地流淌着,两边的岩墙温柔地摩娑它的秀肩,低垂的杨柳轻抚着它的肌肤,青葱的纤手灵巧地搅动它的心菲;还有,纳西人家夜夜枕着它入梦。它不是一般的溪水、河水,它是圣洁之水、灵动之水、生命之水,玉龙雪山的雪水。我还没到丽江,丽江的水就已经在我的心底泛滥了。丽江的水,是天下之水中我最想触摸的水之一。
玉龙雪山,雪的家乡,雪的童话世界,纳西族人的圣山。传说此山是位慈祥的老人,忠心地守护丽江,一刻也没离开过。它那5596米的主峰矗立在丽江北面,很容易找个地方就能看到它头戴一圈青白素帕,身穿一袭洁白蓬裙,站在绿树、繁花丛中摆着诱人的造型,怎么看都不像一位老人,倒像一位翩翩下凡的仙子。心情好的时候,它会拨云开雾露出迷人的笑脸;要是不高兴,常常十天半月,甚至数月埋在云雾里不见一面。我来时,不知为何惹恼了它,把头仰酸了,还是看不到它的踪影。因此,不得不选个日子,一脚一脚往上爬,去瞻望它的风采。
有了玉龙雪山的浇灌,丽江人始终过着滋润的生活。玉龙雪山好像是上苍专门为丽江修筑的一座“水库”,这座“水库”没有横江大坝,也不需要人工操作,而是由天地控制温度,有计划地融化积雪,然后向丽江源源不断地供水。大自然的智能供水系统在此表现得无与伦比,看来人类向大自然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因此,应怀谦逊和敬畏之心对待世间万物。
没有人能够拒绝玉龙雪山流出的水,没有人不羡慕丽江人享用玉龙雪山的水。这水,来自天上,纯净无瑕;这水,奔出雪山,晶莹剔透;这水,滋养丽江,生机勃勃。因为此水,我觉得天遥地远来一趟丽江非常值得。
如何经营这股雪水,成为丽江历史上最重大的一个课题。丽江的先人们经过深思熟虑后,采取了“开渠筑城”的方案,创建城市,解决供水。这种以开凿引水沟渠为架构,筑造一座城市的办法,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异常困难。直至今天,很多城市十分倾慕丽江那种城水交融的灵韵,想仿效此法筑城,却始终难以做到。因此,丽江的出世,显得前无古人,后者寥寥。丽江前辈们的智慧与毅力,历经近千年的考验后,提交的答卷是一座美轮美奂、繁荣兴旺的丽江城。城市建设与水利工程在丽江的完美结合,成败对错无需去问人人皆知。
经过精心的规划、布局,玉龙雪山流来的雪水,通过多种途径抵达丽江城郊后,汇入碧波荡漾的黑龙潭。经过黑龙潭的调配,河水有秩序地流向丽江。进城前,河水在城门口进行简单的集合分工;然后,一分为三,呈伞形打开;估计放得下一条长街还绰绰有余时,河水再次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向更大的角度扩散,直到足够容下一座城。
与水相伴的是街,水流到哪里,街就通到哪里。有时,水在街的一侧;有时,水在街中央;有时;水钻进街底不见了,走了一截又冒出来了。跟着水走,始终有街可行;跟着街走,始终与水同路。难怪有人说,若在丽江城里迷了路,那就沿着水走,最后总会走出城的,此话不假。
穿城的水渠或河道,全用方形青石块或青石条砌堤、铺底,严整、厚实、坚固,不管河水如何放浪,始终逃不出河堤的束缚。与其无谓冲突,不如和谐相处,千百年来,水与堤琴瑟和鸣,奏响了一曲曲不老的歌谣,生动了丽江的每一个日子,丽江从此不再寂寞。
水是丽江人家的常客。有的人家从门口往下修几级石阶,就可以触到水;有的人家把水引进院子里,足不出户就可以用上水;有些住在后面的人家,从前面的人家把水接过来,再一家家传下去。水是联系丽江人家的纽带,串连在这条纽带上的丽江人家,关系错综复杂,人事难以理清。
密集的水网,催生了数不清的桥。如果房子在水彼岸,街道在水此岸,家家户户从门口搭一块木板过河,桥就建成了。这可能是世上最简单,最便宜的桥了。不过,它们并排架起来,恐怕是世上最密集的桥,气势不可小看。如果水在两街中间或两头,不远处必定有一座苔痕斑斑、雕龙刻凤的石拱桥,连接两边的街道。每座石拱桥都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让丽江人茶余饭后聚在上面或叹或笑。
纳西族的妇女们穿着“披星戴月”的传统服饰,手牵着手,将“四方街”围了一圈,步调一致地唱起纳西歌,跳起纳西舞。没有音响,没有灯光,也没有舞美,自然、原始、简单、质朴,却让我看得如痴如醉。她们并不是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表演的,她们聚在一起歌舞,是前人传下来,她们有责任向后人传下去。
装着东张西望观风赏景,实则悄悄跟在一位衣袂飘飘、美若天仙的纳西姑娘后面,偷瞄她的姣容。她走过石板街,踩过木板桥,推开红漆门,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就消失在门后。我痴呆了一大阵,怅然若失。
独怜丽江城色。无论是景是人,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