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故乡（组诗）

　　○胡建文

　　父 亲    

　　什么都不怕

　　这就是父亲———    

　　父亲不怕痛

　　砍柴时，柴刀割到手指

　　父亲一咬牙

　　就把割裂的皮扯掉了

　　吐口唾沫止下血

　　柴刀继续挥舞

　　父亲不怕苦

　　过苦日子，吃过蕨根和“神仙土”

　　喝再苦的中药，都从不加糖

　　苦涩的猪胆，别人何曾敢尝

　　他却用来下酒

　　总吃得津津有味

　　父亲不怕累

　　一米六的个子，背得动一部打谷机

　　两个肩膀，扛四根百来斤的木头

　　他鼓起腮帮子，一声不吭

　　到七十多岁，能挑满满一担粪上山

　　不歇脚，还对我们说：爸爸老子没老呢

　　父亲不怕死

　　一个死字，我们常常忌讳

　　可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

　　就像吐一口烟一样随便

　　喜欢跟我们讨论，死后葬在哪里最好

　　打棺材的时候

　　硬要躺进去试试，看舒服不舒服    

　　什么都不怕的父亲

　　是我们一生最坚实的依靠啊！    

　　唉，故乡

　　电话中又传来故乡的消息

　　我们院子里的利五叔死了

　　利五叔，曾经是一把犁田的好手

　　风湿病却过早地给了他一个风烛残年

　　偶尔拄着拐杖放放牛

　　眼里总蓄满牛一样浑浊的泪

　　关于利五叔，其实我了解得并不多

　　我知道他除了种田，没有别的手艺

　　因此不得不忍受更多生活的艰辛

　　我知道他喜欢喝酒

　　常常瞒着老婆偷偷卖一两升米换碗酒喝

　　我知道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这可能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我当然还知道，三十多年前

　　我要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

　　是利五叔提着煤油灯过河去喊接生婆的

　　当时，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家门前的小河涨满了浑黄的水

　　利五叔只能俯下身子，

　　慢慢地、慢慢地爬过颤巍巍的木桥

　　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我匆匆长大，离开家乡

　　来不及请利五叔喝一碗好酒

　　他就已经作古了

　　唉，故乡，为什么每次回到您的怀抱

　　总有一两个熟悉的温暖的名字

　　变成陌生的冷冰冰的坟墓？！

　　再别故乡

　　正月初六

　　八十岁的妈妈

　　坚持四点多起床

　　做好饭菜

　　刚过完年的故乡

　　还在静静地酣睡

　　吃了饭

　　带着妈煮的六个鸡蛋

　　再别故乡

　　临走时，我用录音笔

　　录下了妈妈的叮咛

　　却怎么也录不下爹的沉默

　　哥开车送我们去县城的火车站

　　身后是浓浓的夜色

　　一晃就看不见门口的爹和妈

　　刚出门便想着何时能再回家

　　不能回头的道路

　　趁着天还没亮，把张家台远远地扔在后面……

　　麻雀，麻雀

　　总喜欢在屋檐下做窝的麻雀

　　这几年神秘失踪

　　我的弹弓丢了

　　稻草人，下岗是必然的    

　　没有麻雀的冬天

　　再在雪地上

　　用木棒支起一个筛子

　　网住的，常常是我们自己    

　　麻雀，麻雀

　　我用当年伸进雀巢的手

　　写下怀念你的诗句

　　空荡的天空，更加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