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新平

　　“春江水暖鸭先知”。青山如黛，垂柳含烟，碧桃吐艳，万物泛绿，白衣港的池塘倒映着青枝绿叶，嫩绿透亮。蒙蒙细雨中，一只只黄绒绒的小鸭悠闲地在水面上漂浮，“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犹如一个个黄色的小粉团，荡漾在绿色梦幻中。

　　小鸭因春天而灵动，春天因小鸭而活泼。记得小时候，白衣港几乎每家每户都饲养鸭子。春天来临，娘总得从街上买来几只小鸭，黄色的小嘴扁扁的，细小的头颅圆圆的，肥胖的身子嫩嫩的，细腻的皮毛茸茸的，呈粉黄色，用手去摸，光滑柔软。听说这些小鸭是用煤油灯光孵出来的，生命比较脆弱，要特别呵护。全家对饲养小鸭相当尽心。鸭子买来了，我经常陪伴它左右，唯恐小狗、小猫前来骚扰；姐妹们经常给它喂上白花花的米饭，用水泡着，唯恐饿了它们；娘为了区别于其他人家的小鸭，便将小鸭的头涂上红墨水，作为“记号”，不易混淆。小鸭的头红得艳丽，像骄傲的孔雀，走起路来步态蹒跚，憨态可掬。开饭了，小鸭不顾一切扑向盆子，你争我夺，有的踩着光滑的盆子，一个趔趄，爬起来，又一个趔趄，再爬起来，那形态，十分滑稽。为改善鸭子生活，我们还从土里挖来蚯蚓，从厕所掏来蛆虫给它们“打牙祭”。小鸭见到蚯蚓十分兴奋，争着抢食，几寸长的蚯蚓一口吞不下去，头一甩一甩的，脖子一扭一扭的，鼓起小眼珠，硬是霸蛮把蚯蚓吞了下去……    

　　鸭子性情温顺，是水上动物，不用调教，属天生的“游泳高手”，无论是一头扎入水中捕食贝壳，还是在水上漂浮，均不会被淹死。鸭子身上的毛不沾水，上岸伸长脖子，将沾在羽毛上的水珠一颤，全身便干爽起来，走着八字步，行动迟钝，有些“笨手笨脚”，不如小鸡、小狗们灵巧。记得有一次，我在玩耍时无意踩伤了一只鸭子，那鸭子晕头转向，倒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便奄奄一息了。这可闯下大祸。娘见状麻利地找来脸盆罩在鸭子上，拿起棍子“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一分钟过后，移开脸盆，鸭子居然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然后，慢悠悠地走进鸭群，没想到娘竟有如此“神奇功力”。    

　　小鸭慢慢长大，脖子越来越长，翅膀现形了，由黄色变成了麻灰色，公鸭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成了“嘶喉咙”，母鸭的声音则更加嘹亮动听，羽毛水灵光滑，如美丽动人的怀春少女。鸭子进入了“青春期”，食量惊人，一天到晚嘴巴没停过，仿佛永远吃不饱。我们将它赶到田里去捕食。稻田里许多虫子、嫩草、泥鳅、青蛙、田螺，都是鸭子的“美味佳肴”。鸭子一路趟过去，扁嘴不停地搜索探寻着，趟浑了一田清水，也满载而归，连脖子下的“食袋”也下垂了。偶尔，鸭子不慎吃下老鼠药或打过农药的虫子，轻则摇头晃脑，站立不稳，像醉汉一样扑在地上，重则口吐白沫倒地死亡。对那些有救的鸭子，娘急中生计，吩咐我掰开鸭嘴巴灌肥皂水，洗过肠的鸭子甩着脑壳呕吐起来，毒物吐出来后才转危为安。    

　　鸭子聪明可爱，一双眼睛总是圆溜溜的，仿佛不知疲倦。每天清早把它们赶下田去，天黑赶回家来，重复几次后，它们便会遵守作息时间，沿路返回，不用人操心。小鸭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白天在外用扁嘴搜索着浮萍、饭粒、蛆虫、鱼虾，晚上被赶进笼子里歇息，与鸡们同处一室，和谐相处，相安无事。日久天长，鸭子居然成为农民的“铁杆朋友”。记得有一次，7岁的顺秋穿着开裆裤坐在地上玩耍。小鸡鸡被蚯蚓弄得又红又肿，娘便捉来一只鸭子，朝顺秋的小鸡鸡吞食了几下，很快就好了起来。因此，农家对鸭子相当器重，若是有人有意毒死鸭子，白衣港的妇女们会又哭又闹，骂个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罢休。    

　　鸭子拥有一双美丽的翅膀，呈黄麻色或白色，但飞不了多远。偶尔在池塘追逐嬉戏，在水面上竞相飞翔，掀起一行行水波，身后泛起层层涟漪，蓝天、白云和绿树在涟漪里动荡起伏，仿佛满塘碎银闪烁不已。公鸭成年后，羽毛艳丽，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彩，但不能生蛋，在中秋节前后逃不脱挨宰的命运。母鸭有幸留下来产蛋。产蛋的母鸭屁股挨着地面，走路一摇一摆，像河里一艘带着拖船的大汽艇。    

　　母鸭几乎每晚产下一只蛋，椭圆椭圆的，有青色蛋壳的，有白色蛋壳的，敲开一看，蛋白是清色的，澄明透亮，蛋黄金色透明，圆圆的，有时还敲出了一只双黄蛋，就是一只蛋中有一个蛋清，两个蛋黄，偶尔还有三个蛋黄的。世界真奇妙，就像人类繁殖一样，有人生下了双胞胎，还有三胞胎。鸭蛋营养丰富，不来客人，家里是不吃的，将这些鸭蛋送到供销社，换来全家吃的油盐和照明用的煤油。因此，这些鸭子功劳最大。    

　　早些年，村里以及周边的鸭子越养越多，渐渐发展成为一个产业，特别是李花村“蹦跳后生”龙金平将鸭蛋加工成咸蛋黄，一车车运往北京、广州，有的被当作月饼原料，有的还进了人民大会堂国宴厅，被称为“三湘咸蛋黄”。    

　　在龙金平的“刺激”下，村里养鸭由零星家养变成了规模放养，每名“鸭司令”养的鸭子在200只左右，赶着鸭子走在田埂上，一只跟着一只，排着整齐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真有一种“统帅三军”的感觉。当然，鸭子待在池塘也有淘气的时候，“鸭司令”手持竹杆驱赶它们，就是不肯上岸，急得主人喉咙冒烟，寒冷腊月天，只有跳到塘里去追赶鸭群。然而，到了晚上，把鸭子赶到棚子里，鸭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次日，将鸭子放出去，望着那满屋圆溜溜的鸭蛋，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