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鹏
岁岁端午,今又端午。
浦市古镇上的生意人如往年一样,天刚放亮便下好铺板忙开了。大清早来到古镇,只见平常人家的门上早就垂挂起了长长的艾草和菖蒲。小吃店的小桌上齐刷刷地摆放着刚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粽子、蒿草粑、老面包子。米粉店老板早已将米粉沥洗得鲜亮亮、白蒙蒙的,十几个大土钵里满盛了各色各味下粉用的臊子,炖牛肉、黄焖仔鸡、红烧猪蹄、木耳肉丝、山笋肉丝、榨菜肉丝、豆腐肉丝……应有尽有,那缭绕的香气盈满了大街小巷。擅长作浦市地方小吃“灯盏糍”的小贩们,早就把摊前锅里的油儿烧得吱吱作响。挑担卖水饺和馄饨的生意客,那挑着的小锅里的汤儿滚开着……因为端午,更因端午龙舟赛的到来,古镇浦市人忙翻了天,也乐翻了天。
站在古镇浦市临河的防洪大堤上放眼望去,宽阔的江面上,几十艘龙舟你来我往,跃跃欲试的龙舟健儿,应着时缓时疾的振振鼓点,奋力划着手中的桨棹,雄壮刚健里透着阳刚之美,威风凛凛中更是潇洒豪迈。河的两岸,无论是湘西泸溪古镇浦市的大码头,还是怀化辰溪的江东寺,前来观赛的乡民和远方来的游客,早就将河岸和岸上的堤坝挤了个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拄杖而行的耄耋老者,有衣着入时的妙龄女郎,更有骑在父亲肩头,手拿彩旗,嘴里咬着沾满白糖粽子的顽童。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咚轰!咚轰!咚轰!”三声铁炮响起,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一年一度的浦市龙舟赛拉开帷幕。刚刚还在河面上穿梭的龙舟迅速靠岸,一字排开,几百号身着不同服色的健儿手握桨棹,齐刷刷地坐在各自的龙舟上,卯足了劲儿等待着与对手一争高低。说话间,第一对竞渡龙舟跃离河岸,一时间,无数对桨棹应着急促而又节奏分明的鼓点划在江面上,激起了一道道的浪花。转瞬间两艘龙舟便到了江心,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直到决出了胜负方才罢休。就在船即将靠岸的一刹那,沿河两岸激越人心的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起了唐诗里的句子———“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中午时分,赛事还在进行。一些喊累了也乐够了的看客们三三两两来到镇上,或进店铺购买物品,或下馆子喝酒吃肉,或上茶楼品茶聊天。说实话,端午节来浦市古镇品小吃、观龙舟就够乐呵了,然这种乐呵只是观感和味觉上的享受,如能在古镇的茶馆里吃茶小坐,听上几段古镇老人们聊谈的关于端午的“龙门阵”,那才叫过瘾哩!于是,我与三弟、大侄女儿乘赛事尚未结束,在临河的一家茶馆里依窗而坐。刚刚坐定,店中的伙计便送上了粽子、瓜子、花生之类的小吃。“茶水来啰!”手挽长嘴壶柄伙计一声吆喝,人未近桌,壶中滚烫的开水便注进了茶碗。那动作收放有度、准确无误,更是干净利索、潇洒自如。莫说来这儿吃茶解渴,单看这沏茶的功夫便是一种享受。
“浦市人看重端午,平常人家的女儿女婿这一天一定要给老丈人送粽子,这叫‘拜端午’;邀约三两好友上酒家茶馆吃酒品茶,这是‘吃端午’;提几挂炮仗挤进河岸人群里看龙舟竞赛,这称‘看端午’;来我们这儿摆龙门阵,自然就是‘听端午’了……这种习俗在浦市代代相传了两千多年啦!”邻桌的一位白发老者一边品茶一边聊起了端午。“划船抛粽祭屈原,挂艾剪蒲驱瘟邪,这是通行的说法,而在浦市就不一样了,挂艾蒿是驱瘟辟邪,挂菖蒲却与农时耕作有关。还有浦市乃至湘西各地的粽子,以‘管叶’和粽叶裹扎,不用五色细线缠缚,形状也与下河粽子(泸溪人称常德以下地区为‘下河’)有很大的区别。下河粽子是汉代以后的事儿,浦市粽子保留了古楚国民俗的原汁原味,历史悠久哟……”老者讲得头头是道,听者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座地处中国西南的全国历史文化名镇里,因传承方式独特,所以无论男女老少说起端午,几乎能道出些子丑寅卯。听着这些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传说和故事,足以让人在感叹这座千年古镇文化底蕴深厚的同时,生发悠远的遐思,勾起深沉的思索。
其实,在我国众多的民族民间节日中,端午是一个最富传统文化内蕴的节日,不仅深刻地体现着中华民族传统人文精神,还可从中找寻到中华民族传统农耕文化的遗存,更因历代文人骚客留下的大量诗篇,端午自然又是一个最令人心动、最富有诗意的节日。
端午缘起———一个寄托哀思的时节。在众多的端午楹联中有这么一联:“忆曹娥兮江上,吊屈子乎湘潭”。传说曹娥为东汉时期的大孝女,其父五月初五溺水身亡,不得其尸。悲痛欲绝的曹娥便沿江号哭十七日,昼夜不绝,然父尸不出,遂自沉江而死,三日后,父尸浮于水面,得以归葬。于是,民间便有了端午祭曹娥之说。古代吴越之地民间传说,端午之习俗源于人们对伍子胥的怀念。然端午缘起于楚国三闾大夫屈原之死,在民间得到了更多更普遍的认同,不仅传说颇丰,故事离奇,更有古代文献和历代文人骚客之诗文为证。司马迁《史记·卷第二十四·屈原贾生列传》记载:“屈原行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而死。”屈原死前所作的《怀沙赋》与司马迁的记载互为佐证。加之屈子投江百余年后,汉代长沙王太傅贾谊那篇缠绵凄恻的《吊屈原赋》,使得原本平平常常的五月端五成了一个寄托哀思的时节。于是自那个时起,历代文人骚客每逢端午便吟诗作对,或赞叹屈子忧国忧民的无私情怀与高尚情操:“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宋·张耒);或为屈子悲凄的一生与厄运扼腕叹息:“屈氏已沉死,楚人哀不容。何尝奈谗谤,徒欲却蛟龙。未泯生前恨,而追没后踪。沅湘碧潭水,应自照千峰”(宋·梅尧臣);或借屈子发泄内心的失意、忧虑与不平:“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江亭暇日堪高会,醉讽离骚不解愁”(明·边贡)。
屈原生卒由于种种原因实难考证,据其《离骚》“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这句话,得知他生于“寅年寅月寅日”这个“三寅”叠合的日子。于是,有学者据此推测屈子生于楚宣王三十年(公元前340年)正月初七,距今已过去了二千三百五十六年。至于他卒于何时,古代文献只记载他自沉于古代罗子国的汨水,没有具体的时日。所以,后人依据为数不多的野史和笔记小说,以及古荆楚之地的民间传说,推断屈子沉江之日为某年五月初五。那么,屈原为何选择这一天怀石投江呢?“五月符天数,五音调夏钧。旧来传五日,无事不称神。”唐朝最有才气的皇帝李隆基,在端午节所作的《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一诗中道出了个中的秘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五”与天地之数相关,默符天地的“五”数代表着永无穷尽的宇宙世界,象征一种不朽与永恒。孔子《易传》中“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是其证。此外,五月在《周易》十二辟卦中为天风姤卦,四月为纯阳乾卦,夏至过后,阳气极盛而转衰,阴气始生(初爻已变为阴爻),五月虽然天气炎热,但阴气已开始生长了。这个时节是一个阴阳始交,新的生命由乾阳“资始”即将或者已经进入坤阴“资生”的重要阶段。所以,古人认为夏至也是一个“阴阳争死生分”的关键时节。基于这么一种文化认同,我们便可探明屈原之所以选择这一天离世的原因———他多么期那盼满腔公正无私的爱国之情和那颗心系黎庶的赤子之心,自此重获新生,深深地植根于他眷顾不舍的荆楚故国,与天同老,光耀后世!
因此,五月端五不仅是一个因与屈子相关而充满悲情诗意的日子,更因其丰富的文化内涵,而成为中华传统文化内蕴十分深厚的特殊节日。
竞渡沉粽———古老神秘的祭祀仪式。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象征着各种美德和优秀的品质。上有龙帝玉皇,下有四海龙王,衣有龙袍,食有龙虾,住有龙宫,行有龙舟、龙车,从宗教文化到政治伦理,及至人们日常生活,几乎无所不包。据相关史料记载,龙舟竞渡古已有之,源出七八千年前古代南方稻作民族的水上祭祀风俗,非因屈原而起。龙舟最原始的角色是却祟邪、攘灾异的“遣灾送瘟舟”,后逐渐演变成“迎魂舟”或“归魂舟”。《古今图书集成》一书所辑录的《武陵竞渡略》一文云:“今俗说禳灾,于划船将毕,具牲酒黄纸钱,直趋下流,焚酹诅咒疵疠夭札,尽随流去,谓之‘送标’;然而不旗不鼓,密划船归,拖至高岸,搭阁苫盖,以待明年,即今年事讫矣。尔时民间设醮预压火灾,或有疾病,皆为纸船,如其所属龙船之色,于水烧之……”再如《湖广志书》所载:“岳州府‘端午罢市竞渡,以为禳灾疾病’;黄岗县‘端午溯风巴河镇迎会,傩人花冠文身,鸣金逐疫’。”均是例证。屈子死后,人们为了纪念和祭奠他,以龙舟竞渡的方式寻找屈子下落,迎回屈子的忠魂。因此,后人举行端午赛龙舟活动,意在用龙舟迎魂归葬,以慰英灵。由是观之,今之竞渡之俗实为沿袭“迎魂舟”这一古俗。
古代端午赛龙舟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却又被现代人忽视了的祭祀仪式———向水中抛沉粽子。所抛角粽供水底蛟龙飨食,以保不食屈子尸身。宋代诗人张榘《念奴娇》词云:“楚湘旧俗,记包黍沉流,缅怀忠节。谁挽汨罗千丈雪,一洗些魂离别。赢得儿童,红丝缠臂,佳话年年说。龙舟争渡,搴旗捶鼓骄劣。”话虽如此,然说起粽子的渊源与由来,却是个南北有别,传说迥异的话题,而且这个话题一直喋喋不休地争论了两千多年!其实,粽子原本是古代的民间食品,最早为“筒粽”,继而为“角黍”、“角粽”,明清以后均以糯米包裹,才被称之为“粽子”。后因屈子之死,粽子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意义和缠绵凄恻的情感色彩,不再是一种单纯的食品了。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集注中引《续齐谐记》载:“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以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白日忽见一士人,自称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常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并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练树叶塞上,以五色丝转缚之,此物蛟龙所惮。’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粽,并带五色丝及练叶,皆汨罗水祭之遗风也。”据此而论,粽子在今湖南各地,虽然都以箬叶(箬竹,竹子的一种,多生于湖南湖北等地,其叶长而宽,可用此包粽子)包裹,但湘西地区均以棕树叶捆扎,实为古楚国之习俗,而沅水下游之常德,湘江沿岸的长沙、汨罗等地多以五色丝线缠缚,则是汉代以后的事了。因此,浦市古镇老者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这是因为“五色丝线”与汉代盛行的“五行生克”理论相关,“五行”所指“木火土金水”对应“青赤黄白黑”五色、“东南中西北”五方、“肝心脾肺肾”五脏、“角徵宫商羽”五音、“春夏(土王)秋冬”五季、“生长化收藏”五应,乃至“仁礼信义智”五性等,指代极其宽泛,内容无所不包,功用无所不能。因此,“五行”可以理解为化育天地万物的正气。因此,投于水中缠缚着五色丝线的粽子,只能也只配伟大的屈原独自“享用”了。
此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屈原仁人爱物、忠君爱国思想与高尚情怀,连同他的人格魅力,不仅在民间备受黎民百姓的尊崇,也为历代帝王与忠臣良相所重视,端午时节龙舟竞渡与沉粽祭屈的习俗,逐渐流传到全国各地而成为全民族的节日。唐代诗人褚朝阳诗云:“越人传楚俗,截竹竞萦丝。水底深休也,日中还贺之……但夸端午节,谁荐屈原祠。把酒时伸奠,汨罗空远而。”
折艾剪蒲———传统农耕文化的遗存。“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这是唐代诗人殷尧藩《端午》诗中句子。今人大都认为端午时节悬挂艾草菖蒲于门,只是为了驱邪攘灾,以保家人健康平安,其实不然。细心玩味唐朝老殷这首诗,就不难发现其中的文化信息:“艾符”作为一种符咒,在自然科学落后的古代,自然是用来攘除祟邪灾异、保命祈福,期盼人丁兴旺的“神物”。“蒲酒”作为一种“升平”的象征,暗含着社会财富富足、文明和谐之意。这是因为远古时代,衡量一个国家综合实力强弱有两个重要指标,即人口的众寡与物资的多少,而物资主要取决于粮食生产的数量与质量。由此,古代统治者十分重视人口生产和粮食生产。汉代贾谊的《论积储疏》一文中的观点就是一个十分有力的证据。如是而言,端午“折艾剪蒲”之举,一盼人丁兴旺,二求五谷丰登。这一古俗当为古代传统农耕文化的遗存。
何以为证?先来说说“艾草”。艾,又名家艾、艾蒿。现代医学证实,艾草的茎、叶都含有挥发性芳香油,所散发的奇特芳香,有驱散和杀灭蚊蝇虫蚁,净化空气之功用。我国传统中医也以艾草入药,有理气血、暖子宫、祛寒湿的功能。自古至今,人们将艾叶加工成的“艾绒”是中医“艾灸”的重要材料。古荆楚之地气候温湿,蚊蝇虫蚁繁殖极快,尤以炎热湿润的夏季为盛,大量繁殖的蚊蝇虫蚁自然成了传播疾病与瘟疫的罪魁祸首。崇尚“淫祀”的古荆楚先民认为,这些蚊蝇虫蚁就是给他们带来灾异瘟疫的祟邪瘟神,于是便有了端午挂艾草于门的习俗。《荆楚岁时记》云:“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攘毒气。”或“以艾为虎形,或剪彩为小虎,帖以艾叶,内人争取戴之。”《帝京岁时纪胜》载:“五月朔,家家悬朱符,插蒲龙艾虎,窗牖贴红纸吉祥葫芦。”明清时期,不少地方把菖蒲也当作攘灾辟邪的物件,一并悬于门上。据《清嘉录·卷五》记载:“戴蒲为剑,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头,悬于床户,皆以却鬼。”
荆楚之地“艾草驱邪”之俗古已有之,明清以后“戴蒲却鬼”之说值得商榷。根据一些古代文献史料记述,端午采集和悬挂菖蒲实与农时耕作相关。古代中国是一个典型的以农为本,也是世界上农业技术十分发达的传统农耕国家,非常重视对农时季节的把握与运用,这些观念在《亢仓子·农道第八》一书中叙述得极为详实。古代四时之用在于正五谷,人为种植五谷者,天地则是生养五谷的先决条件,正如书中所云:“四时之不可正,正五谷而已耳。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天也,养之者坠也。”而农业生产收成的丰歉,关键在于能否准确把握农时季节,其文曰:“凡稼早者先时。暮者不及时,寒暑不节,稼乃多灾。”不仅如此,古人还认为农产品质量的优劣也取决于农时季节,即所谓“得时之禾,长秱而大穗,团粟而薄糠,米饴而香,舂之易而食之强。失时之禾,深芒而小茎,穗锐多秕而青蘦……是故得时之稼丰,失时之稼约。庶谷尽宜,从而食之,使人四卫变强,耳目聪明,凶气不入,身无苛殃。”那么,我国古代先民是如何科学准确把握农时季节的呢?一为观日月星辰之天象,二曰俯察鸟兽虫鱼、树木花草之地类。菖蒲就是古人认为最早兆示农时,提醒农耕的“地类”,《吕氏春秋·卷第二十六·任地》篇中有这么一段话:“草端大月,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于是始耕。”不仅菖蒲始生提醒稼者始耕,及至五月,株型劲挺的菖蒲已经长成,此时南方禾稻之属正处于由营养生长向生殖生长过度的关键时节。五月端五采剪菖蒲悬于门上,意在提醒稼者悉心培管、精心呵护田土里的禾稻,方能五谷丰登。故此,艾草与菖蒲是有不同“分工”的,端午“剪蒲悬门”之俗实为兆示农耕,并非攘除祟邪。
端午的故事太多,实难述说。作《古风·端午感怀》一首,聊寄端午情怀:
五月重五死生分,默符天地调夏钧。
沅湘只缘沉屈子,涛怒波号泣有声。
竞渡龙舟寻魂归,缠丝角粽慰英灵。
折艾惟望却祟邪,剪蒲但求共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