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每一粒出现在纸质上的黑色文字,都是具有生命的个体。它们同人一样,能自由呼吸,有血有肉,簇拥一起,用温婉或者激烈的方式,演绎出人世间的起起伏伏。它们从远古走来,穿过历史烟云,越过时光沧桑,却从不嫌弃包裹沉重,喜怒哀乐,七行八做,一并收入囊中。它们或浓妆艳抹或清新淡雅,你方唱罢我登场,竹片木片上摇曳生姿,锦帛纸质上洒一路风情。才子佳人,无不为之而忘情。
幼年接触文字,我就感受到它那摄人魂魄的魅力,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那些与点横竖撇捺相关的不同个体。爷爷是旧时代长大的人,地里长出的粮食,换来他成年后轻柔舒缓的吟唱。每到清闲的冬夜,爷爷烧一火坑旺火,摆一张方桌,点一盏清油灯,戴一副老花镜为我诵读他一直珍藏在柜中的书本。爷爷手中书为线装本,纸页发黄,翻动时在安静的乡村发出悦耳的脆响。爷爷为我诵读的场景,至今仍是我生命中最为温情的记忆。那些印现在纸页上的文字,转化成爷爷优美之至的歌声,恰到好处地将书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显现出来,犹如跳跃在爷爷眼镜玻璃之上的火光,生动、温暖。
书本上的文字,以各种不同表情轻易走进我生命。那些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概念、意志和情感,对于还处在懵懂时期的我来说,有了比同龄人更为生动的理解。我为文字着迷,也为文字疯狂,时常偷偷将爷爷的书本翻出来,拿一块黑漆漆的木炭在板壁上书写。我不知道它们怎么读,不知道笔画,不了解笔顺,更是无法理解汉字结构。那些在我眼中极其神圣的个体,不知觉间遭到我多次亵渎,且不说它们歪歪斜斜极其难看,单是养成的缺胳膊少腿的习惯,就让上学以后的我吃了不少苦头。
对文字痴迷,让我走上讲台,做了一群山里孩子的老师。对于职业的选择,我不知道是今生的不幸还是幸运,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是否存在爷爷的功劳。有事无事,爷爷轻柔婉转的吟唱总回荡我耳边,成为我一直在闭塞山村从教的支撑。
我开始是在一所破烂的乡镇完全小学任教。那时,我住在教学楼后的教师宿舍内,宿舍前身是村里的打米机房,黑暗、陈旧。校园内除去我,没一个年轻人,更不用说面容可人、腰肢柔软的女教师。唯独房子前长有一株桃树,二三月间,盛开的桃花可为校园增添一抹艳丽。周末,老师们皆回到自己家中,偌大校园,只余下我一个人独守,校园空空荡荡的,我内心也空空荡荡的。四周寂静,我时常拧开电灯,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安静阅读。
或许孤独的人更适合阅读,在那所学校工作的两年时间里,我读遍贾平凹和路遥的文字。贾平凹长短错落有致的语句,时不时透出幽默,轻易引出我内心中满满欢愉。路遥笔下的文字,看似面无表情,平平淡淡,可动人的小说情节,让事与事、事与人完美地编织在一起,如同丝绸般光滑平顺、透出迷人的气息。那种难得的华丽而高贵的气质,路遥却用来表现他内心中的乡土情结和近乎完美的理想,这让我倍感意外和赞赏。时光在我眼前静静流淌,那些个空空荡荡月光遍地的夜晚,在远离繁华都市的乡村,在远离爱情的乡村,我从大片文字里收获到人生的美妙。这种美妙,与童年时爷爷口中轻柔婉转的吟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唯一不同的,童年的感受是听来的。
目光同文字相逢并且甜蜜恋爱,真叫人难以割舍。看书坐得累了,即使腰间传出隐痛,也不能放下书本。起身,掀开被子,垫高枕头,斜斜靠在硬板木床之上,揉揉酸涩眼镜,翻开书页接着读。那段清闲无事完全开放的时间,我时常阅读至深夜,有时竟然沉沉入睡,直到手中书本滑落床下发出声音惊醒自己,我才起身关闭灯光安然入睡。如今想来,那段时光,因了文字参与,变得很是美好。
文字看多了,自己开始动笔书写。身处贫困山区,我自然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计算机可以用于写作。写作成篇文字,完全采用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 ,一支注满墨水的钢笔和一沓稿纸。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宗教仪式,洗手、焚香,只是所焚烧的香是从街道上买来的檀香型蚊香,实在难以启齿。高明的人会发现,好在那时我看重的不是站在香雾后面的数字,看中的是一种形式,一种弥漫在房间的别致氛围。那时,书写出来的文字,不是些干涩笔画,其间一撇一捺,都是我在生活里沉淀下来的感情,饱满、清越而有略带年轻时的忧郁。小小方格,成了我放牧心灵的牧场 ,我如同一只羊,在白云下安静走过,野草、野花、流水、白云,为我勾勒出至美意境。生活的烦恼,工作的疲劳,顷刻间烟消云散。
文字成篇后,我会认真修改,工整誊写,借用邮差给我转投出去。投递出去后,我开始漫长的等待,每有邮差进校,我第一个兴奋跑出去,接过报刊仔细阅读,希望从中找到自己写出的东西,哪怕只言片语。每次皆失望而归,失望之后又重新燃起希望,希望之后又是失望。写作,让我成为架设在河道边的水车,周而复始地运动,劳累自己的心灵。
那时,处在这僻静乡村角落,自己还热恋着那位生活在县城里的女同学。她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是世间最为摄人魂魄的画,脸上笑容,清纯、高贵、典雅、摇曳生姿。爱情不能被世俗沾染,我小心翼翼地在流逝的时光中尽力呵护。寂寥日子,在我对她的苦苦思念中度过。无数个夜晚,我将心中情绪借文字表现出来。那时,无数年轻人借用诗人汪国真的诗句去表达爱情,总能轻易俘获漂亮女子的芳心。我没有那样去做,我瞧不起那样的年轻人,那是虚伪,那是伪装。我写给心上人的书信,完全是自己装在心里的文字,是自己心中真情地流露,带着自己正常体温。我把书信装进信封,用糨糊紧紧密封,揣进自己怀里,偷偷跑到街道上,小偷样将信件投进邮箱。
和等我稿件一样,等待她回音也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情。三年内,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等来她只言片语。有时,我想,要么是邮差没有把信件投递出去,要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一句骗人鬼话。
无法打动编辑,无法打动心上人,那是我钟爱文字以来最为灰暗的一段时光。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是自己对文字的爱不够深,还是爷爷为儿时的我放下了流毒。
源于心中对文字的盛情,过而立之年,我卷起被盖,抛下妻儿,带一份基本工资赶往省城师范大学学习。儿子很小,上小学三年级,认知蒙昧,苦了妻子,她一边站在讲台上上课,一边带着孩子做家务,还得忍受着经济上的窘迫。父母不理解我,电话中不停抱怨,他们认为大学生遍地的时代,进修学习并不能改变我任教乡村的宿命。我的决定毅然决然,心里带着对妻儿的愧疚,硬着头皮度过师大学习的两年时光。
无课,我时常沿着那条长满香樟树的人行道走进图书馆,选择临近窗户的座位坐下,翻开书本安静阅读。阳光透过玻璃斜斜照射进来,一种温暖得近乎幸福的氛围中,我如同泡茶一般将停留在纸页的黑色文字一粒粒泡开。淡淡的油墨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鼻翼下轻轻流动,瞬间将我引入胜境。那是一场场灵魂的对话和思想的交流,让我陶醉,令我忘情。那一刻,我忘却了时间和空间,街道上传来的喧嚣,已经完全隐去……一次内急,匆忙跑进厕所,完事后发觉忘记了带手纸。厕所很久没人进来,我蹲得双脚发麻,很是窘迫。迫于无奈,我只得电话通知同在图书馆看书的一位小女生,让她叫一个陌生男子送手纸过来,以解除困境。愿望达成,却从此成就她口中的一个笑话,那姑娘有人无人时,满脸笑容嗲嗲叫我几声大哥,听得我头皮只发麻,满脸尴尬神情。
腹中饥饿,走出图书馆,每天都是华灯初上时。踩遍地灯光,沐一身清风,我内心满满的,脚步格外轻盈。我这个从农村里走出的男人,以前从来没感受过惬意,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惬意还是穷快活。
其间,我从师大回家好几次,途中经过县城。某次在县城的街道上下车,满地暖暖的阳光。刚走出车门,抬起头,我看见了她———那个曾经收到我书信无数的女人,她满脸笑容地站在我面前,身后,跟着个一脸茫然的小女孩。女人站在我面前,身材同先前没有多大变化,依旧动人,只是眼角浮现出同我一样多的皱纹,看来,她也禁不住时光的淘洗———老了。我心释然,对她,不禁展现出爽朗笑容。
我最终领悟,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中,不老的,唯有心中对文字的那片盛情,虽然它让我曾经收获了许许多多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