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果
上世纪60年代初,父亲花了一块一毛钱,从县城新华书店买来一本名叫《金桥》的长篇小说,放在我家转角楼上楠木箱子里。
这是一部描写军旅生活的文学作品,1959年1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作者是令人敬重的作家柯岗同志。
《金桥》比我年长3岁,算是引领我前行的仁兄了。打从小读书识字始,我就与这位仁兄同喜同悲,同忧同乐,陪我度过漫漫长夜,伴我走过春夏秋冬,给我思想上的教育和文学上的启蒙。
仁兄带着我来到神奇的康藏高原,见证解放军某团指战员用钢钎、铁锹和炸药修筑康藏公路。书中的李希林排长是我敬仰的英雄,英雄带动全排克服了重重困难,为全团树立了光辉的榜样,终于使公路顽强地穿过“雪线”,李排长也因此被巨石砸伤,为祖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公路进入草原和峡谷,宋范西等一批新战士补充到英雄的李希林排。但是,由于“李希林排”一直是顺利地走在全团的前面,成为全团的一面旗帜,排里的同志产生了自满的情绪。这种情绪刚一萌芽,就在团部的正确领导下扭转过来了,他们在打通草原和峡谷的公路上,保持了英雄排的荣誉。
来到云雨和森林,新战士宋范西不断成长,他追随李希林的榜样前进,在党的培养下,逐渐形成一个李希林式的英雄战士,全团也按照上级指定的时间,修通了康藏公路,完成了在世界屋脊搭建金桥的历史重任,达赖喇嘛和班禅活佛沿着金桥到北京去参加国庆节观礼。
《金桥》如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带给我希望,还似夏日掠过的凉风一样带给我愉悦,它还是秋季沉甸甸的稻穗,带给我慰藉,是寒冬冰雪素裹的青松,带给我力量。小说发散出的强烈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激励我无私无畏,奋勇向前。
我怀揣着这部小说,跋涉20余公里的崎岖山路去山外求学。背篓里除了文具和书籍,还有母亲为我准备的锅碗瓢盆、五谷杂粮、各类蔬菜,以及沿途拾掇的柴火。家乡偏僻,人多粮少,没有余钱剩米吃公共食堂,我只好在师生的眼皮底下偷偷地“开小灶”。后来我转学到一所条件艰苦、但学杂费全免的邻近公社简易中学继续求学。
学堂建在云雾缭绕的万福山,一年四季有八九个月干旱少水。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用一双稚嫩的肩膀捡柴担水、开荒种地、建设校园。为改善窘迫的生活状况,我们在食堂里架一口大铁锅,锅上放四方形的木甑,甑上隔着四层台板。大家按时在各自的饭碗里酌好稻米、包谷、豆子、红薯、洋芋等各种粮食,兑上适量的泉水,一台台整齐地放在木板上。炊烟袅袅,雾气腾腾,蒸出香喷喷的五彩饭来。其乐融融,秩序井然,从没发生过差池。学校不仅减免学杂费,还经常奖励我们铅笔、作业本和图书画册。高一年级时,学校举行作文比赛,我写的《捡柴》一文,质朴自然,生动有趣,荣获了一等奖。皮肤黝黑的老校长,在颁奖典礼上,奖励我一支永久牌钢笔。“五四”青年节更令人难忘,我们一群新团员在学校建造的砖窑前入团宣誓之后,通宵达旦地坚守在工地上,熊熊炉火映红一张张笑脸和一枚枚团徽。天明交班时,食堂大师傅披着霞光,端来滚热的红糖鸡蛋犒劳大家。
岁月艰难人生乐,路途崎岖马蹄欢。有《金桥》做伴,有解放军指战员大无畏精神激励,我完成破茧成蝶的自我超越,鲤鱼跳过龙门,成为山乡简易中学第一批考入大中专院校的莘莘学子。
大学毕业,我没有迷失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回到贫瘠的故乡。无论是在地处偏僻的乡村学堂从教,还是在人声鼎沸的机关大院上班;不管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只要想到《金桥》中的英雄排长李希林及其战友们,想到他们为了革命事业,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有天大的困难和委屈,我都阳光洒脱,无怨无悔。
2012年夏天,我被上级安排到县交通运输部门工作,圆了一个多年来的金桥梦想。一个月后,火热的交通工程建设抛出了 “橄榄枝”,我接到抽调公路建设工地的通知。当时,我上有八旬老母卧病在床需要照顾,下有即将高考的孩子需要辅导。妻子劝我向领导和同志们说说情,想让我留在县城机关好有个照应。但是,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毅然辞别老母和孩子,在妻子怅然的目光中义无反顾地上了离家20多公里的公路建设工地。
临行前,我从书架上取出魂牵梦绕的《金桥》,端详这位老朋友良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行李袋中。岁月的流逝,老朋友已经失去了往日丰润的面容,粗糙的纸页也有些泛黄,四角自然卷曲,所幸其中的内容丝毫没有损失和残缺。
我所参建的石永二级公路全程36.891公里,系湘西北的交通枢纽工程,是连接世界自然遗产张家界和世界文化遗产老司城的重要干线公路和全县数十万民众脱贫致富之路。在沸腾的工地上,《金桥》伴随我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我反复品读这部大书,半个多世纪过去,这书不但没有过时,而且历久弥新,发人深省,给我和我的同志们增添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三年多来的1000多个日日夜夜里,我与同志们吃住在工地,忧思在工地,苦乐在工地。雪花飘飘的隆冬,我们冒着刺骨的严寒,巡视在冰冻的阳雀垭施工现场;骄阳似火的盛夏,我们冒着令人窒息的酷暑,坚守在控制性工程钓鱼台大桥工地;举家团圆的假日,我们抛妻离子,奔波在十八弯工地的角角落落。我们不分日夜,没有节假,一忙起来,经常是早上8点钟出门,晚上8点钟收工,晴日满面尘土,雨天一身泥水。辛勤总有回报,我和我的同志们的重点工程建设征地拆迁经验,经总结推广,被刊登在地方党报的头版头条上,吸引了周边兄弟县市的同行们纷纷上门求取真经。
有《金桥》的激励,有“经验”的鼓舞,石永公路建设速度快、质量优、形象好。短短的三年多时间,全部完成征地拆迁、路基工程、路面水稳底基层及路面沥青摊铺。
看着石永公路建成通车,指望着村村寨寨的父老乡亲和四面八方的朋友嘉宾,沿着我们修建的石永公路走上脱贫致富的道路,踏上观光湘西的旅程。我难抑胸中激情,放声歌唱《石永三章》。
山高坡陡路难行,子规啼血传佳音;
倚天剑指阳雀垭,天堑通途世代兴。
老司城外钓鱼台,鬼斧神工造化来;
一座金桥从天降,锦绣西湘万条街。
石永公路十八弯,崎岖蜿蜒上九天;
扩容提质二级路,风驰电掣一溜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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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岗(1915-),男,汉族,现代作家,原名张晏如,张荫南之子,笔名柯岗,河南巩义康店镇张岭人。上海复旦大学毕业。1938年参加革命工作。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结束, 任《人民日报》编委兼农村版、文艺版主编。
1947年,随(刘伯承邓小平)大军挺进大别山,任第二野战军第六纵队宣传部长兼新华分社社长。参加过解放江、浙和进军大西南的战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西南军政委员会文教部文化处处长,中国作家协会四川分会理事,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后任文化部剧本委员会委员兼办公室主任。1983年受命撰写《刘伯承传记》。
柯岗的作品以小说、诗歌为主,兼有戏剧、电影、散文等。现已出版约计300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刘伯承传》、《金桥》、《逐鹿中原》、《三战陇海》、《骆驼队》等等,诗集《小诗集》,散文集《因为我们是幸福的》,短篇小说集《八朗里和五里河》、《边疆》、《一同成长》、《这是发生在北京》、《柳雪岚》,长诗《长着翅膀的朱银马》,多幕话剧剧本《针锋相对》,通讯集《三千七百万零三十元》,电影文学剧本《中央突破》(合作),《柯岗文集》(5卷)等。报告文学集《风雪高原红花开》获西南军区创作一等奖。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