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书勤 目辨黑白美恶,耳辨音声清浊。 ———荀子 奶奶与众不同,在一群老太太中显得清爽温和。趁着她在花下晒太阳的闲暇,我询问她陈年旧事,她轻轻地拉着我的手,眼睛却看向远方,微微一叹,“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1960年夏,乡里青黄不接。屋漏偏逢连夜雨。奶奶病了,请人来瞧,却无好转之意,只道这病蹊跷,旁人劝道,去城里的医院瞧瞧。家里人愁白了头,哪来的钱?乡里邻里借了个遍,在这颗粒无收的时节,大家都为生计发愁呢。四处碰壁的情况让人心酸无奈。眼看着奶奶日益消瘦,不成人形,太奶奶是失声痛哭啊。奶奶疼痛中只觉得世态炎凉。恰在一家人煎熬之际,一个不认识的老中医路过此地,许是采药吧,听说此事后找上门来,为奶奶把了脉之后留下一背篓的草药,细细地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便扬长而去。奶奶不日痊愈,百感交集。不知恩人姓名,不知恩人何处。只清晰地记住了他留下的炙甘草、禾青、三匕、白术、茯苓以及黄符等。从此医者二字烙在奶奶心中,不敢启。这世上锦上添花容易,救死扶伤容易,难的是雪中送炭不求回报。 我才明白奶奶家中为何会有像中药店那样一面墙的小屉子。那里装满了各种药材,山上采的,街上买的,托人寄来的。邻里谁有个小病小灾都会来找奶奶拿药。又因奶奶不收取费用,所以庭院中总是有人送来当季的水果,秋天的柿子呀,夏天的西瓜呀。奶奶也不推拒,用井水冰镇后,切小块,唤玩疯了的孩子一起吃。将心比心,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 我凝神继续听她讲,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竟有一种少女的神韵…… 十七岁那年,她收到了来自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村里人都来瞧新鲜,只剩一家人喜忧参半。因为除了欢喜,还有那令人烦恼的高昂的学费,田间农活的繁重,年幼的弟弟妹妹。于是奶奶的欣喜在一家人的沉默中消失殆尽。她咬牙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她想起了书中的沙源隐泉,听见了远方的呼唤。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奶奶离开了,目送她的只有田间的玉米秆。她只带了几件行李和为数不多的钱,留下一封寥寥无几的信:她只身去求学了。一家人揪着心,一边牵挂她,一边怨她不懂事。而孤身一人去远方求学,各种辛酸无法体验。回乡的那年,她带回了一摞教材和药材。从此在镇上教书兼帮人看病。一晃眼,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言话未尽,奶奶便在摇椅上睡着了,呼吸声绵远悠长。风吹过,樱花瓣簌簌而下,万籁俱寂。我的胸口掀起了万丈波澜。 在那样的年代,奶奶是怀着怎样的破釜之心,不远万里求学,又是怀着怎样的纠结回乡执教。历经那段特特殊的历史,她又是凭借着怎样的血性艰守在了那样的岗位?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何总是让我大胆往前的缘由了。怀着一颗勇往直前的心风雨兼程,去做远方的梦。我懂得她的独特所在了。作为长辈,她无怨地付出;作为师者,她兼具医者的仁爱;作为医者,她集聚师者的智慧,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在俗世的烦扰中,出落得不染淤泥。 我好像懂得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奶奶一定是一朵完整的白莲。我们每个人生而为莲,只有在尘世中坚持自我,稳固艰定地走下去,目所能见,耳所能闻,不被外物所侵扰。用善意浇灌它,莲花才能完整,我们的人生才会酝酿出那么一点儿的质感。 我们要走过极其漫长的道路,路上崎岖坎坷太多,荆棘遍布。佛说,爱不重,不生娑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爱上路,爱自己,爱他人,伴着这莫大的勇气,才能给生活一个完整的记忆,才能托起社会的高度。 我起身为奶奶盖上一床被子,分明看见了,别在她领口的,是一枚永不枯萎的春天。 (作者系花垣边城中学190班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