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立春有些时日了。这两天，天气骤冷，许多地方还降下了去年腊月间都未有的大雪，犹如寒冬的气象，让我感受到了这真正意义的“倒春寒”，而令我内心感到较冬雪更为凛冽的，却是我曾经中学时的先生———王子生老师与世长辞的噩耗。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王子生老师在吉首市第二中学担任数学教师，个子不高，身体结实，衣着整洁，平常头上总喜欢戴一顶那个年代流行的军帽，说话字正腔圆，一口正宗的吉首方言，走起路来就像演算数学题一样严谨沉稳扎实，一直向前，很少偏差。为人师表，送给我们的常常是一副严肃的长者与智者的表情。

　　我当他的学生时，他刚三十出头，站在三尺讲台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威武挥鞭，那是他的燃烧着激情的青春岁月。什么实数函数、因式分解、平面几何公理、代数方程公式……为讲清讲透这些知识的重点、要点、难点，他不厌其烦，谆谆善诱。学生在他孜孜不倦的教诲下开启心智，举一反三，对演算的过程做到步步紧扣，对得出的结论做到有根有据，对每一个概念公式和自己的解题既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他一丝不苟的严谨教学，为同学们初等数学的功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身正为范的良好师德，为我们点燃了青春的火炬，也带给了我们对未来的无限遐想。至今，他当年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一板一眼反复讲解的音容神态仍历历在目。

　　学习上，他对我们要求甚严，尽管我们这帮学生没能如师所愿，为他教学上的成果增多大光、添多大彩，但师生情谊倒是做得踏实、厚实、真实。记得当年高考在即，为了争分夺秒，集中精力专心读书，学校要求应届毕业生都必须住校学习，所有的教学都必须服从高考的需要。平时贪玩，读书不用功，眼看着要参加高考了，同学们方才感受到时不我待的紧迫压力。当时我们中间流行的一句很实用也很实在的口号就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尽管我们也晓得这不是好的学习方法和学习态度，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囫囵吞枣“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王老师作为我们的班主任，知晓学生的功课基础不是很好，为了把我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少年，雕琢成龙成凤、锤炼成玉成钢，可谓费尽了心血。白天，除了上好自己的数学课，其他老师上课时，他也要在教室后边督促检查，维持课堂纪律；晚自习，他要来教室巡视，有时还抱着一大捆他亲手印刷的、散发着浓浓油墨香气的测试卷来为同学们补课，答疑解惑，讲解往年高考的试题类型和解答方法；自习完回宿舍，他要来察看同学们是否安静入睡，上下铺，他都要逐一检查，确认万无一失，才关灯离去。我能猜想得到，当我们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一定还在灯下批改作业和认真备课，青灯孤影，夜以继日，可谓熬尽了苦心。毕竟，学生年少，对老师的苦心未必全懂，该玩的时候照玩，不该玩的时候还要玩，用少年的玩世不恭，一次又一次地挑战老师对我们的容忍程度。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骂在嘴里。“你们不要恨老师，现在骂你们两句，等你长大到我这个岁数了，你们就晓得老师是在为你们好。世上没有后悔药，到时你们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老师要那么骂你们。”这是当年包括王老师在内的许多老师经常摆在嘴边教育学生的话，既包含着苦口婆心的劝导，又透露出许多面对懵懂少年不透油盐的无奈。学生们当时不以为然，而今想来真是愧悔难当，的确是浪费了许多宝贵光阴，自然也失去了许多用心描摹更好生活的机会和能力。让人费解的是，如今，我们也常拿类似的话教育子女，而结果也是那般雷同，孩子们总是不愿听大人们的那一套古板的说教。其实，每一代人对世界都有自己新的理解，而唯其有这新的理解，这世界才会永不停息地向前发展，日新月异。

　　记得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与田祖贵、王永平等同学相邀去先生家拜访，意图单纯明白，一是表达我们几个自认为有了点出息的同学，前途光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二是畅叙离别后的师生之情，向老师汇报各自离校后的现实表现。祖贵同学说他参军后考起了军校，将来当个连长、营长乃至团长什么的军官没有问题。永平同学说他考上了技工学校，有了一技之长，将来到国营单位端个铁饭碗也没有问题。我考上了省属重点中专，也算是稳稳当当地步入了国家干部的队伍，而且在学校的成绩名列前茅，享受学校的奖学金。先生听了我们的汇报，喜形于色，为自己学生的好前程高兴和骄傲，也为自己的付出欣慰和自豪。他家当时住在学校操场边上那栋间陋的平房里，两间通房，前面一间是客厅，后面一间是卧室，走廊边上搭个煤炉子，便算作是厨房了。

　　师生聊得开心，他无论如何要留我们吃顿便饭，并亲自下厨，为我们煮了一块自己熏制的腊肉，让我们吃了一顿，也是唯一的一顿令我今生难忘、充满浓郁师生情谊的丰盛晚餐。那次分别后不久，他又调到吉首市民族中学任教去了，我们也再没有了往来。只是前不久，同学中有热心者，通过手机微信，建了一个同学群，帮我拉了进去，在群中突然发现了那么多几十年前的老同学，还有当初担任我们班主任的王子生老师。于是勾起了许多回忆，开始慢慢回想许多曾经年少求学时的故事。在群里，我每天早上打开手机，便有先生亲切的问候，犹如当年走进教室，他的那声“同学们好！”一样，真切自然，温暖人心。

　　今年春节过后，或许先生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弥留之际的善言吧，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个信息，说自己病重，住进了医院，但十分想念同学们，话语间流露出许多的不舍。同学们纷纷相约前去探望，十分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在他病重的时候去看望他，心想老师年纪大了，生点病很正常，现今医学发达，通过精心治疗会很快康复，等忙完这段时间再去看望不迟。不曾料仅仅过了不到半月的光景，他却溘然长逝，离开了这个让他十分留恋的世界。

　　按照先生的遗愿，他的亲属把丧事办得甚为简朴，遗体也实行了火化，骨灰还将撒向河流。先生，平平常常地来，自然而然地去，他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我为这人生无常颇为感慨的同时，也为先生弥留之际对自己后事的这般安排由衷敬佩。虽然，高中毕业后的我与他相处很少很少，但先生的为人，他对我们所有的好，他留在我们脑海里的青春岁月，他在生命尽头时展现出来的高风亮节，让学生不能忘却，永远铭记。

　　闲暇之余，我翻出有些灰暗发黄的高中毕业时的师生合影照片，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曾经的风景和至今仍能忆起的那时那刻的心情，让人感慨万端。有同学怀念老师，把他曾经在群里的问候话语重发出来，那份心灵的挂怀、情感的寄托，言犹在耳，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细细思之，许多事物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似乎很不在意，一旦失去，却又倍感亲切和惋惜，不论我们的回忆是如何的动人和省人，一种失不可得的念想总是令人惆怅伤感。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多想再回课堂聆听先生那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