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标

　　故乡的春光随着第一声春雷热闹起来，田野里的油菜、麦苗疯长，菜园里的白菜、青菜借着暖和的光与新鲜空气一个劲地往上蹿。每年回家，我都会看到这场绿黄青红的盛会。

　　腊肉炒冲菜

　　日暮时分，村子里炊烟四起，那烟淡淡的，柔柔的，浓浓的，一阵一阵地从鼻底下飘过，故乡此刻便显得格外的亲。往往这时，母亲一边讲故事，一边将洗净的腊肉切成薄片放在干净的瓷碗里。收拾好后，她打开后院的菜园门，园里种着随吃随取的蔬菜。早春是吃菜薹的最佳季节，村里家家户户种着满园子的白菜、青菜、大蒜等。每当炊烟升起时，人们都会从园子里摘来大把的菜薹，或煮或炒。若抱进来的是青菜薹，如筷子一般粗细，棵棵含苞未放，我就知道母亲这是要做腊肉炒冲菜了。

　　母亲将采来的青菜薹放入烧得翻开的水中，煮到三分熟，然后迅速捞出，放到稍深的钵子或盆子里，用干净的纱布捂严实。整个过程十分娴熟，不到五分钟。母亲出生在南半县有名的大地主家，手艺地道，务过农教过书，因父母早亡，吃过不少的苦。

　　煮好饭，捂在盆子里的青菜薹也快凉了。掀开纱布，一股冲鼻子的气味扑来———这是青菜薹经过短暂发酵后发出的气味。因味道冲鼻子，故名“冲菜”。把冲菜取出洗净挤干水，切成细末，把油锅烧热，炸过姜末，然后把切好的腊肉放到锅里翻炒，清香的腊肉味随着火苗的晃动飘香满屋。就这样吃着喷香的腊肉，已是一道不错的美味了，但在母亲的手中，这只是其中的一道工序。接下来，母亲会将炒好的腊肉放到大碗里，锅里尚存少量腊油，把切好的菜末与舂碎的辣椒面同时放入热锅里，随着锅铲不停地翻炒，待冲菜发出“嗞嗞”的细爆声时，放入盐、酱油。最后，把炒好的腊肉放到锅里，腊肉浸出的油把冲菜翻炒得油津津的，撒上葱花，这时才起锅食用。

　　在故乡，家家都钟爱这道家常菜，被腊肉炒过的青菜没苦味，绵里带脆，有嚼头；冲菜把腊肉的油脂吸走，使腊肉油而不腻，香而不干。腊肉炒冲菜，现已成为土家人的一道常吃不厌的美食。

　　香椿与竹笋

　　春雨下过，椿与笋便在山间的春风中散发着迷人的香，召唤着每一个有口福的人。

　　年少记忆中，一群孩子大老早地把牛羊赶到山上时，雾水还没退去，上学时间还未到，便钻进山野里采来大捆的椿芽与竹笋，再飞也似的从山路上奔向村前的公路，只为能有好运气把成捆的笋子与椿芽卖给开车路过的人。

　　那时乡下刚通公路不久，车不多，路也不宽，远远看见有车过来，大家举起手中的椿芽与笋子。若能卖出去可得1角或3角钱，于是那一天他就富有了，大家会围着他等他发话去学校外面的代销点买些花生、瓜子或是水果糖，每人分上一小撮，这样便可乐上一天了。没卖出去的笋子、椿芽带回家吃。当年，那美味，足以让人吃一餐记一年。

　　蕨  菜

　　“蕨，山菜也。周秦曰蕨，齐鲁曰鳖。”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有记录，可见食山蕨的历史之久。

　　山蕨是种草本植物，生长在山野草地里，根茎长，横生地下，复叶，且成羽状分裂，下面有繁殖器官，用孢子繁殖。蕨苗供食用，根茎可制淀粉。这是读书时生物老师照本宣科的。

　　对山蕨，我很熟悉，一提起，便会想到家乡的山野幽谷，想到乡村少男少女们背着竹筐、背笼，在林中或草地，一边哼着自编歌谣，一边采摘着一根又一根从地下抽生而出的蕨苗……接下来的几天里，家家的餐桌上都有了可口的山蕨菜。

　　无论是阳面还是阴山，随处都有山蕨繁茂的身影。由于家乡的父老乡亲普遍爱吃蕨，各家各户都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小出动满山遍野地采摘山蕨菜。采来的蕨菜，除自家吃外，还可加工成半成品或干货，背到城里或乡场上售卖，找一点油盐钱和小孩读书的学费。

　　山蕨菜采回后，先在沸水里煮一煮，然后放入冷水中漂洗几次，待苦腥味消了，即可入厨加工食用。当然也可滤去大部分水分后作为半成品售卖了。若要作成干货留后食用或售卖，则将漂洗好的山蕨菜拿到阳光下晒干，然后扎成分量相同的小捆。

　　在乡下吃新鲜蕨菜的时间可达一月余，常常是阳面的山蕨已上餐桌半月了，阴山里山蕨才刚睡醒似的从泥土中冒出头来。就口感讲，阳面采摘的山蕨显脆，阴山采摘的山蕨显韧，前者宜炒，后者宜煮，或者说前者宜做菜，后者宜煲汤。做菜有拌腊肉、火腿丝共炒或拌豆豉合炒，做汤有拌蚕豆共煮或拌滚豆合煮。此外，山蕨可与大蒜、姜、辣椒泡成酸腌菜。“蕨本身就是中药，有解热、利尿等功效，因而常吃对健康有益。”懂点中药的父亲早年间每次吃山蕨菜时，总在餐桌旁这样说。

　　我是吃着山蕨菜长大的，也是吃着山蕨菜渐渐远离家乡的。故而，每到蕨菜生长时日，总会为不能在家乡的山野幽谷间采摘山蕨菜而生发出些许遗憾。就在这种遗憾中，我总能有滋有味地吃好眼前的每一盘炒蕨菜，喝好眼前的每一碗蕨菜汤，对生活也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猪脚煮豌豆

　　每年正、二月，亲戚会过来我家玩，而母亲会把熏好的猪脚留着，等他们来。等大家来后，母亲取下腊猪脚，叫我们到地里摘豌豆。当我们端着满满一撮箕的豌豆角回到家时，猪脚已洗净放到锅里煮了，水蒸气挟着一股特有的香四处飘荡着。我们几姊妹一边择豆筋，一边流着涎口水，但都装着没事一样，生怕被亲戚们看出，被笑话。

　　择完豌豆角，择大蒜与葱。二月的大蒜苗长出头了，长长的茎叶白白的蒜头，一个个像打鼓的小锤。收拾停当，母亲把煮好的猪脚捞起来放到砧板上，切成小手指厚的小块，馋嘴的我们再也顾不上丑和羞了，围上去就抢。母亲给每人发一块，我们便高兴地嚼起来，搞得满脸满嘴都是油。

　　大块的木柴在火塘里“噼噼啪啪”地燃得欢，架上土制的黑铁锅，放上小半瓢猪油，掺清水作汤，往锅里撒上一大把切成寸长的蒜苗，再放几块拍开的姜，把火烧旺，汤一开将肉片放到锅里，等再次开时便把豌豆角放进锅。

　　猪脚煮豌豆是有讲究的。首先豌豆角得新鲜，而且豆荚不能太饱满，得选刚刚看得见豆粒的那种，吃起来脆嫩香甜；猪脚肉不能太肥或太瘦，肥了油腻，瘦了硌嘴，最好是小腿部分，皮厚肉脆。汤也有讲究，得放些猪油，而且要是清水煮汤，汤不能烧得太老，一开就行，加些蒜苗即可。蘸水是关键，得用自制的煳辣椒面，再加些生葱末与盐，不必放其他调料。火候更讲究，一般是开汤放下肉片煮开，放下豌豆角再煮开时即食用，这时的肉还没被煮老，吃着尚有清蒸腊肉的风味，没多余的油腻。豌豆角也没熟透，吃起来清脆微甜，鲜豌豆的香味依然存在。

　　即便是参加工作多年后，我仍忘不了那一片绿油油、脆生生的豌豆角，因为，那油光里还留存着鲜活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