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杨岳斌（1822—1890），原名杨载福，字厚庵，乾州直隶厅（今吉首市）人。清末湘军重要将领，湘军水师的创办者和统帅者之一，累官至湖北提督、福建陆师和水师提督、陕甘总督，为左宗棠的前任。同治元年（1862），因讳同治皇帝载淳之名，被慈禧赐名为岳斌。

　　杨岳斌行伍出身，其祖父杨胜德随清军镇压乾嘉苗民起义，战死于永绥（今花垣）雅酉镇的黄瓜寨。其父杨秀贵，以荫官至直隶独石口副将。

　　传说杨岳斌出生时，其母梦见蛟龙缠身，大汗淋漓，始生下一男婴，取名载福。

　　杨岳斌自小爱水，在峒河及附近溪潭里游泳嬉戏，练就一身过硬的水上功夫，为他日后创建湘军水师，立功战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853年，他随曾国藩创建湘军水师，后成为水师大将。因镇压太平军有功，累有升迁，赐号彪勇巴图鲁，赏一等轻骑尉世职，加太子少保衔。

　　1875年，他受命与彭玉麟整顿长江水师。1885年，参加中法战争，率军至台湾，驻军淡水，抗击法军。迫使法军议和，收复国土，再立战功。死后，追赐太子太保，谥勇悫，有《杨勇悫公遗集》（现《杨岳斌集》由岳麓书社出版）传世。

　　杨岳斌既是征战沙场的英雄之外，又是一位军旅诗人，他的一些诗写得很好，咏物遣怀，直抒胸臆，很有边塞诗的壮美和苍凉。《杨勇悫公遗集》中竟然没有搜集他的诗，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杨岳斌存诗不多，就那么几首，大多被编入《晚晴簃诗汇》中，也有几首，流传于湘西民间。现辑录在这里，供大家欣赏。

　　杨岳斌一生跨越清末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个朝代，亲历了晚清众多重大历史事件。他活跃于行伍及政治舞台之日，正是晚清社会急剧转型之时。当时，内有太平军、捻军及回民起义，外有列强欺凌侵略，封建王朝风雨飘摇，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杨岳斌适逢其会，以维护朝廷安危为己任，东征西讨，戎马倥偬，在晚清时代画卷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诗主要记录了他的军旅生活，显示了不同时期的不同心境。

　　登岳麓和焦听堂原韵

　　偶从樵访道乡台，

　　千树桃花万点苔。

　　幽径已无尘客到，

　　深山惟有白云来。

　　松间联句僧煎茗，

　　石上陈肴鸟劝杯。

　　醉里不须嗟世乱，

　　座中都是济时才。

　　这是杨岳斌早年的诗作。岳麓山是湖南省城长沙的一座名山，为南岳七十二峰之一，位于湘江的西岸，也是历代志士仁人到长沙必登临的一座山。文人雅士们留下了很多诗作，作为一位驰骋沙场的勇士，登临感受又如何呢？前几句写景状物，形象生动，刻画细腻，对仗工整，恰到好处，完全是一幅文人的笔墨。后两句点题，表现出一位英雄匡时济世的不凡之志。

　　偕彭雪琴洞庭泛月

　　良宵同泛浩无边，

　　八百平湖浪接天。

　　兰桨划开湘浦月，

　　蒲帆冲破楚江烟。

　　枕戈南望心弥壮，

　　击楫中流志更坚。

　　迅扫妖氛清海宇，

　　征袍抛却好归田。

　　彭雪琴，就是彭玉麟，湘军另一位水军统帅。咸丰三年，杨岳斌与彭玉麟受曾国藩之命，创办水师。两人携手并肩，征战江湖。这首诗应该是他们同游洞庭湖胜利之后写的。皓月当空，洞庭湖波澜壮阔，好友携手，泛舟赏月，触景生情，赋诗言志。战友之情，报国之志，壮士之怀，跃然纸上，让人有荡气回肠之感。

　　战罢晚归

　　归咏夕阳天，矶边泊战船。

　　云开千嶂月，风敛一江烟。

　　列阵朝擒贼，谈兵夜扣舷。

　　誓将身许国，何止著鞭先。

　　登池州翠微山

　　战罢登临眼界开，

　　湖山佳处且徘徊。

　　一从武穆留题后，

　　七百余年我又来。

　　前者是杨岳斌最为后人称道的一首五言律诗，壮怀激烈，铺张大气，风骨遒劲，颇有唐代边塞诗的遗韵。后者登高望远，眼界顿开，自比岳飞，豪放而有深意。

　　枫桥夜泊

　　日暮微风起，菰蒲叶有声。

　　晚烟横古渡，皓月满荒城。

　　渔火前村暗，疏钟远寺鸣。

　　篷窗镫独伴，孤客不胜情。

　　除夕

　　驰驱成底事，望望白云飞。

　　今夕年将尽，他乡客未归。

　　苦寒侵病榻，积雪锁柴扉。

　　把酒不成醉，停杯泪湿衣。

　　这两首诗抒写了壮士的婉约情怀。前一首将“日暮”、“菰蒲”、“晚烟”、“皓月”、“渔火”、“疏钟”几个不同意象排列在一起，展示了将军柔情的一面：禅意、文思、闲情，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诗人的浅唱伴随着落日的余晖与初升的月光，飘洒在低语轻声的禅境之中，令人玩味不已。后一首借除夕寄托乡思，很好地表达了作者在“苦寒”中的孤寂心里和思乡之情。

　　山斋雪夜

　　君恩未报愧无颜，

　　深谷容偷岁月闲。

　　墓道依依云不散，

　　柴门寂寂夜长关。

　　何来夜半如簁雪，

　　流尽天涯似髻山。

　　劝汝始终休改色，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一首托物寄怀诗。从山斋雪夜写景入手，最后破题，寄托自己的志向：要留清白在人间。这句本是于谦《石灰吟》中诗句，石灰和雪都是白色，借用在这里，曲尽其妙。

　　归峒河

　　青年提剑走西东，

　　百战余生万念空。 

　　今日归来何所有，

　　半船明月半帆风。

　　这是在湘西流传甚广的一首七言绝句。前面寥寥两句，就将青年出征，百战归来的场面和心情形象生动地概括出来。接着，笔锋一转，今日归来何所有？没有衣锦还乡，没有锣鼓相迎，只有清风来相伴，明月照人还。有关史料记载，杨岳斌和彭玉麟一样，是个清官。所得俸禄，回乡时大多捐赠出去做了慈善事业。到了晚年，闲居乾州和吉首冲角营（现曙光村）的家中，日子捉襟见肘，只得向当年的老下级———湘军另一虎将鲍超讨要些银两过日子，而这位老下级常常能够满足他。所以这“半船明月半帆风”既是他空船返乡的写照，也是他人生理想境界的一种表白。

　　杨岳斌作为一员大将，所经历的是金戈铁马，疆场驰骋，他的诗作大多是在战场上写就的，和唐时的边塞诗一样，他的诗是从军诗，同时又是将军诗，自有一种军人的气度和胸襟，不同凡响。我们今天读他的诗，不仅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为他的诗所感染；另一方面，也赞叹诗人出众的才华和深厚的文学功底。没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和人生情怀，是写不出这种诗的。

　　作为将军，杨岳斌战功赫赫，彪炳史册；作为诗人，杨岳斌虽然存诗不多，但在近代文学史上也应该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