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云
宇宙中的一切生命,都与水密切相连。水生万物。水,是一切生命之源,也是一切力量之源。
一方水土养一方子民。湘西地处云贵高原东部延伸地带,武陵、雪峰山脉绵延逶逸,溪河纵横,沅水、澧水和酉水等河流穿越其间,流入洞庭。汇入长江,奔向大海。
一条发源于高深莫测的云贵高原的都匀之沅水河,随岁月流淌了上千万年,从蛮荒的远古一路穿过黔东南与湘西北腹地,沟通了大山外面的世界,渗入了华夏古老的原始文明。
沅水,又名沅江,系长江七大支流之一,是湖南仅次于湘江的第二大河流。沅水,是湘西一条古老的母亲河。她汇合了古史记载的著名的“五溪”又称“蛮溪”,即现今沅水上游的五大支流:酉水、武水、辰水、溆水、潕水。千万年来,她像一位母亲,用流淌不尽的甘甜的乳汁,养育着这一方古老的民族子民。
1983年,首先在沅水支流舞水河流域西部发现旧石器2件,接着在位于沅水中游西畔的浦市古城下湾、浦市对岸江东寺、盘瓠与辛女文化发祥地的辛女村附近等地发现旧石器与新石器多处。经过30多年来的探究,发现主要集中在沅水中游地段的辰溪、溆浦、泸溪、沅陵以及最大的支流酉水流域等地,多达400多处,形成一个从旧石器早期一直到晚期向新石器更替的网状分布结构。
1997年,湖南省文物考古队携同湘西文物工作队,在浦市桐木垅至罗家村新建移民地发现并探明有数千座从战国一直延续到唐、宋时期的墓葬群。2016年8月,在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浦市下湾,又发现了一处距今8000年的新石器遗址,出土的器物中包括了刻画有精美凤鸟纹图案的陶器残片。湖南省考古研究学会理事龙京沙说:“此处遗址应该属于高庙文化时期。”考古专家保守估计此处遗址分布面积在3000平方米以上,目前发掘面积仅仅只在40平方米,文化堆积层达5米。龙京沙教授表示,浦市下湾高庙文化遗址的发现,填补了湘西州新石器时代中晚期考古发现的空白。被专家称为“沅水流域文化类群”。有关专家甚至推论,中华长江流域是整个世界人类文明的繁衍之地!
近年来,沅水最著名的支流酉水,更是给湘西这条古老的母亲河沅水添注了无比荣光。2002年6月3日,地处湘西境内酉水最大一个水码头的里耶古城,出土了三万七千三百多枚秦朝筒牍,是全国出土秦简总数的九倍。被称为“21世纪的重大发现”,“中国南方会说话的兵马俑”!改写了整个湘西的文明史,也推翻了几千年来历史所强加于湘西沅水流域的“蛮荒”之名。
由此可见,曾被称为“蛮夷”的湘西土著先民,是中华民族的先祖之一,亦是中华民族农耕文化形成的基础之一。从不断发现的旧、新石器时代、商周、两汉、唐、宋、元以及沅水流域随处可见的明清历史文化遗迹可证明,这一方人类史从近一万年来,一直延续不断。因此被专家称作“千万年来不间断的历史博物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这种不断流的文化可谓是人类生命史上一种神奇现象。
沅水,古老之河,千万年来为中华民族的孕育、形成、发展和兴盛,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古老的沅水也孕育了盘瓠与辛女的婚配神话,距今约5000多年的神话传说,比较完整地载入众多古籍中,而且至今还在中国南方的苗、土家、瑶、畲等民族中广为流传,甚至成为民族始祖或图腾祭敬。
五月赛龙舟,是湘西沅水流域民间的重大赛事,也是十分古老的湘西习俗。根据《搜神记》载:黄帝曾孙高辛氏,欲得敌将头,能取之者,以女妻之。有犬名盘瓠衔敌将头而来,遂负高辛氏之女入南方山洞为夫妇,生六男六女,非常恩爱,互为婚配,后来子孙繁衍为苗、土、瑶、侗、畲、黎六族。某年,沅水来了一条恶龙,兴风作浪,祸害百姓,盘瓠决心除之,与之恶战了七天七夜,在农历五月初五日午后,终于斩杀成功,但自己也耗尽了气力,沉尸沅江。六个儿子一边各自单独划船,看谁最先找到英雄父亲尸首,一边吆喝“单搞单,扒潮”,满河寻找打捞父亲,六个女儿站在“鼓儿岩”上擂鼓,为兄弟鼓劲并驱赶鱼虾啄食父亲。后来,每到盘瓠的忌日农历五月初五,盘瓠子孙分别划船在沅江流域的各条溪河中为他招魂,事不凑巧,涉江湘沅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也是在农历五月初五这天投江而死,于是,楚地沅水流域人们将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五定为端阳(午)节,因此端阳节又有重五节之称。意思是希望英雄祖先盘瓠与诗人从这天开始回阳间探视。自此,楚地沅水流域形成并流传开了从农历五月初五到十五日止,历时十天举行划龙船的活动。
端午的起源,实则是中国古代湘西沅水中游之地古南方民族举行祭祀祖先盘瓠的节日,比屈原更早。屈原的《涉江》等篇章早有对这一带划船及其他奇异风俗的描述。在民俗文化领域,中国民众把端午节的龙舟竞渡和吃粽子等,都与纪念屈原联系在一起,演绎成了后世人们专门用来纪念屈原的活动。唐人刘禹锡在《竞渡曲》的序言中这么说:“竞渡始于武陵,至今举楫而相和之,其音咸呼‘何在’,斯招屈之意。”千百年来,屈原的爱国精神和感人篇章,深入人心,故人们“惜而哀之,世论其辞,以相传焉”,因此,端午节纪念屈原之说,在当今世界影响最广最深,占据主流地位。
在流程一千多里的沅水流域,当数沅水中游的泸溪县境内的沅水风光最令人迷醉。这里两岸奇峰高耸,绝壁陡立,岩壁石罅,形状怪异,溶洞迷离,千姿百态,水绕沙洲,芳草鲜美,白鹭渔舟,击波飞浪,更有十里画壁锦绣,又有石壁仙舟“箱子岩”之谜
……
这样一派恬静而神秘的世外幽境,使那位忧国忧民遭受谗言而被放逐的三闾大夫屈原,被这里的水光山色和奇特淳朴的民俗风情所迷,深入沅水河畔当地百姓中访问疾苦:“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芒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屈原根据自己行走湘沅之间的生活纪实,结合当地神巫文化和民间口语,抒写下许多感天动地之作。他在《涉江》中吟道:“船客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何伤。”他不畏处境幽僻孤独,决心坚持奔走正道。屈原在《渔父》中吟诵道:“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浩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沧浪之水佳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正是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崇高品德,标榜着屈原精神品格的高度。他的情操连同其不朽诗章,最终使得他的生命形象流芳百世,彪炳千古。
屈原在生命的绝辞《忆往昔》中喊道:临沅湖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沈流。就这样,这位热爱祖国故土、追求高尚志趣、不随波逐流,渴望为国建功立业的诗人,在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正午,化成水的精灵。难怪,在这两千多个端午节日来临之际,总会有几天柔柔细细的雨丝飘洒,撩拨起人们对历史的一种沉思对伟人的一种怀念。那一只又一只狭长的龙船,在涨满心事的沅水里来回穿梭起来。“单搞单,扒潮”的雄迈呼声,合着同样紧密节奏的锣鼓声,搅动了沅水,也搅动了沿岸的十里八乡,更搅动了文化智者对历史的一种追念。这种催人奋进的声音,也一直随沅水漂洋过海,影响到遥远国度里的无数生命。
水拥抱了生命,诗人的灵魂在江水中得到了安息。从此,众多的文人墨客在水中找到了灵感。“沈从文是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之所恶,故几于道。”著名画家黄永玉曾借古人之语这样比喻自己的表叔沈从文。
时至今日,沿着两千多年前我国伟大爱国诗人屈原在沅水流域上下求索的足迹而来的,是一位用毕生精血怀念和记述这条千里沅水的风物和水边人们的文坛泰斗沈从文。美国华人学者夏志佳说:“沈从文是中国唯一有希望在文坛上成为正果的人。”沈从文先生的作品总是离不开哺育他的沅水,离不开他所熟悉的沅水岸边的人和事。他在《一个传奇的故事》与《自我评述》里写道:
“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都不能和水分离。我受业的学校可以说永远设在水边。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关系。”
“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倾向不可分。”
“我人来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终还是乡下人,不习惯城市生活,苦苦怀念我家乡那条沅水和水边的人们,我感情同他们不可分。”
……
自幼生活在沅水岸畔的泸溪籍作家侯自佳先生,是一位吸吮着沅水乳液而成长起来的中国当代苗族作家,他倾尽全部生命的力量,书写了数百万字的沅水作品。被当今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叶辛叹为“沅水文痴”“沅水之子”。他是无数沅水优秀儿女的一个缩影和写照。
伟大而神圣的沅水啊,自荒古而来,在质朴、善良、勤奋、勇敢的湘西子民的生命里,流淌着,流淌着……